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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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咱们走着瞧吧。”俞长宣瞟看司殷宗二人,“二位小仙师,劳烦将这恶鬼押去隔壁屋子里,我还有话要同解先生说。”
    “是。”敬黎摩拳擦掌,因着头一回出山便抓到个大凶而兴奋不已。
    褚溶月不知俞长宣本事如何,虽觉得留俞长宣一人在此有些不大周全,却也明白眼下值得忌惮的恰是那恶鬼戚木风,也就无甚异议。
    俞长宣说罢又推推戚止胤:“阿胤,你也一道去吧。”
    戚止胤自是很不情愿。
    他总觉得那解水枫与俞长宣眉来眼去的,不知在干什么恶心勾当,自然不肯走。
    敬黎要野蛮些,拳头腿地伺候着把他赶走了。
    俞长宣捡了姚爷的铃铛,将那些个一魂童领去角落躺坐,又将讲堂的石门阖上,才回到解水枫身畔坐下来。
    “你真是奇怪,挨了两刀还笑得出来。”俞长宣看着他说。
    解水枫就收敛了笑意:“唉,都怪三哥你彼时连个送别礼也舍不得给。这不,叫我空空记挂着,把憾写了那么长,直写到今朝。”
    俞长宣倒摆出个凄楚神情:“那我当年还真是做对了,不然眼下你只怕都忘了我是谁。”
    解水枫惨然道:“忘?三哥,你知道我离开师门七万年,何时最欢喜么?”
    “我不知。”
    “在山里决定建杀神庙的时候。”解水枫认真地说,“我方得知山民要请杀神镇凶,便疯跑去拜,不料香还没在炉子里插稳,一个天雷就直直劈下来,将石像的手给轰断了!三哥你知道么,我彼时都来不及愧疚,我仅仅做着梦,想你会不会追究此事,下凡来见我。”
    “我若下凡,只怕你眼下已死了。”
    “我求之不得。”
    俞长宣将刀背往他肩上敲:“我没工夫同你说笑。鬼仙常藏鬼半魂于物什里——你可知他有何珍视的宝贝?”
    解水枫直言:“我不知道,”
    “不该啊,你在这儿待了也有七万年了。”
    “这石头城何其大,我能涉足之地却不过寝殿与讲堂,他要想避开我的眼藏东西,轻而易举。”解水枫眼里爬上点森冷,“我也不愿把心思搁在他身上。”
    “这鬼仙分魂有讲究,必是祂们飞升时的身侧之物,你再仔细想想吧。”
    解水枫思考一阵,还是说想不着。他自衣裳里取出一个吊坠:“三哥,你自个儿看罢。”
    “这是什么?”
    “解家传家宝法器‘摄梦坠’,能吸入佩戴者及其周遭人的旧忆,灌入灵力便能叫人重历旧时。”
    “你看过么?”
    “三哥,你待我未免太过残忍。”解水枫道,手将那摄梦坠从颈子上扯下来,放在掌心,摊去俞长宣眼前。
    解水枫的身量比俞长宣高些,这会儿却因垂着头颅,比俞长宣矮上些许:“你看吧。这里头不仅有我和那狗东西的旧忆,还融了一人的。”
    “何人?”
    “鸣绿。”解水枫笃定地说,“不是那窃名的白眼狼,是解鸣绿。”
    俞长宣攒眉,搁下了刀,轻轻将那摄梦坠接过来。
    刹那间,视野便叫七万年前的青山所盈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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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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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生·厄赐子
    俞长宣进入那由摄梦坠呈现出的虚世后,就如变作了飘荡在山谷间的一阵风,紧挨着解水枫,旁观他的苦难。
    ***
    七万年前夏,他与解水枫别于一丘。
    那之后解水枫背着干瘪行囊登上的山,名唤“孤宵”。
    彼时,恰逢天道降罚于孤宵山不久。
    降罚的根由,听是山民纵容村里一恶徒建寨夺财,杀人放火,殃及方圆百里的人家。
    天罚来势汹汹,先是山洪吞了山寨,又来了灾疫吃人,直将那山变作了一仅有人出,无人敢进的孤山。
    还不够。
    天道降罚千千万万,有了天灾,必有人祸。
    这人祸定由天道选中者施行,为此降生于世的孩子,皆称【厄赐子】。
    解水枫来到此山的缘由,俞长宣猜想,应是为了除掉那厄赐子,拦住天罚。
    ***
    仲夏雷雨如泼,浇得解水枫湿淋淋的,很是狼狈。
    这解长公子便缩着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来应是想借买酒进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开钱囊,才发觉里头只剩了几个铜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迈,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个热心肠,见状把木窗子支起来,探身问:“小哥,雨那么大,进来避避雨呀,我给你倾杯热茶吃!”
    俞长宣同他并肩而立,没动。
    他了解解水枫的性子,那高门贵子虽能够轻易地把名头铜臭给抛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俞长宣只得无奈一笑。
    便是解水枫那话落下没多久,雨师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许多,可彼时他已如在水缸里泡过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听得几声狗吠。
    解水枫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一群野狗挤在一块儿,然而那之间竟还有个以四脚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样挺着脑袋的孩童,乖觉地竖着瞳子,瘦弱的躯干尽数浸在泥里。
    俞长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满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赐子】!
    他与解水枫皆于师门学过厄赐子的仙咒几何,一瞧便能认出来,若解水枫当真要为此山除灾,那么此刻便该拔刀!
    俞长宣骤然看向解水枫,那人却连眼珠子都一动也不动。
    俞长宣复又瞥向那龇牙咧嘴的孩童,试图窥破解水枫的所思所想。
    他与解水枫互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们都一样对驯化痴迷,那股子将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着迷。
    从前他驯蛇,解水枫便熬鹰,一身伤换一野物屈服于己,他们心甘情愿,还喜不自胜。
    那么,解水枫此刻的怔愣也是因这番缘故吗?
    在他思索时,解水枫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冲他龇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冲那孩子伸了手。
    “别碰他!”
    乍闻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长宣同解水枫一道回头,便觑着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门而立,凶狠地盯过来。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绿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与芭蕉同色,怀里兜着什么。
    解水枫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恶人……”
    “你是那花银子建学堂的愣头青!”少女道,“少在这儿碍事儿!”她说着撞开解水枫,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声洒下些肉骨头,说,“开饭了!快吃!”
    解水枫颦额瞧着:“姑娘家,你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为山崩死了,留了他,给野狗叼去养了,早就变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个眼生的人要碰他,他准要给你两只手都咬断!”
    少女迟疑一会儿,又道:“更何况他给算命先生算过命,说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灾!山民也是为了自保,才任他与狗为伍……”
    俞长宣端量着他们,心道,那少女说的不错,解水枫若要救这山,这会儿就该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枫却迟迟不下手。
    俞长宣想不明白,却在望向解水枫时,瞧见了他那双叫怒火浸红的双目。
    解水枫恨得发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着女孩,面上带着难见的肃色:“那般狗命,我带他挣开!”
    ——原来解水枫在恨天道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谱了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赐子】,为给诸人带去不幸而生!
    “你们这些读书人,尽会嘴上编花,瞎说大话!”少女烦躁地从怀里抓了一把肉骨头往下抛,“挣开?他都成狗了,你还要怎么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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