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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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电轰屋,正中那戚木风的肉.身,巨响直盖过了噼噼啪啪的雷雨。
    解水枫推开门去,跌跌撞撞地疯逃而出。
    狂奔在夜雨中,寒风过身像是刀子。他未尝停步,甚至未尝回头。可不论他如何走,半炷香后势必走回那蓬屋。
    鬼打墙!
    解水枫没了希望,索性将自个儿锁入屋中。
    直到那戚木风飞升受礼,塑出一个肉身,紧紧地自后贴住他,告诉他:“先生,我们永不分离。”
    戚木风抱得很紧,紧得叫俞长宣生了种那鬼仙要把骨与血皆融进解水枫身子里的错觉。
    七万余年,戚木风教解水枫剥皮吃人,叫那当了三十余年君子的解水枫,又当了万年的罪人。
    解水枫欲死不能。
    他想死,盼着死,吞金偷刀,上吊咬舌,可戚木风却总有法子叫他不死。
    俞长宣记得戚木风曾大闹学堂,亦记得他弑姐,可他不知那匆匆而过的两个场面,是压在戚木风心头多重的两座山。
    戚木风从某日开始便总拉解水枫共唱一出杏坛讲学的戏。
    戏台子上有他和解水枫,还有捉来的一魂童。
    戏幕起,他从容置于其间,与童子们亲密无间仿若同窗。
    戏落之后,他又执刀杀人,一个童子也不放过。
    先杀乖巧的,再杀聪明人,解水枫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他就杀什么样的孩子。
    戚木风还要许多童子涂胭脂,着罗裙,扮作童女。
    他杀他们前先喊一声“阿姊”,杀了他们就像杀了无数个解鸣绿。
    他流着泪落刀,而后从痛苦余烬中抽离出一丝畅快,享受起那微弱的回甘。
    俞长宣不懂情,对于戚木风那混乱的感情更理解不能,但他能辨出爱恨。
    他觉得那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感情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实。
    果肉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爱,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尚完好的种子则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恨,落进泥土里,以后或许还会生根发芽,长成比爱还要大得多的参天树。
    那么他究竟是爱解水枫,还是恨呢?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
    风雪飘摇的某日,解水枫逃出洞窟,跪去了山上新修的杀神像前,磕头哭道:“三哥,三哥,你杀了我!”
    杀神不应,他身后倒是响起了一声轻唤。
    “先生。”
    戚木风彼时还没佩面具,只一副谦卑讨好的样子,他轻柔地为解水枫披上一张大氅,说:
    “先生,天寒露重,随我归家吧。”
    ***
    “俞长宣……俞长宣!”
    “师尊——!”
    俞长宣睁开眼,便看见了身边的戚止胤。
    手不自禁摸上那人煞白的小脸,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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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生·皆是命
    冰冷的大手将戚止胤的面庞压住,搓动起来。但戚止胤太瘦了,面上没肉,手一搓,便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俞长宣舔开双唇,问他:“阿胤,你怎么在这儿?为师不是唤你去邻屋么?”
    “困住那鬼仙的符箓符力即将褪尽,”戚止胤别开脸,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触摸,说,“眼下司殷宗那俩呆子勉强拖着,就快撑不住了,便令我过来唤你。”
    “解水枫呢?”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下眉,往右抬了抬下颌:“守门去了。”
    “他?手无寸铁怎么守?”
    “那赵爷的短匕他拿着呢——听他说你是去找那鬼仙的鬼半魂了,可找着了?”
    俞长宣没有回答。
    讲堂内烛火炜煌,晃得俞长宣那对桃花似的眼眸半阖住。他整衣起身,虚虚浮浮地朝解水枫所在的方向跌出两步。
    戚止胤就扯住他的袖:“你要往哪里去?”
    俞长宣回头,绕在指尖的那狼牙吊坠便垂下来,贴去腿侧。
    他平静地掰开戚止胤的手,说:“我去杀了解水枫。”
    “解水枫?鬼半魂在他身上?”戚止胤压下骇意,“这怎么可能?阿禾不说过的么,解水枫换皮更骨多年,如今从上到下,哪块儿皮不经缝补,五脏六腑又有哪个是他天生?那鬼仙要留魂于他身,哪里有位置?”
    “心脏。”俞长宣说,一息之间,指尖凝聚了极量灵力,“那鬼仙的半魂就在解水枫的心脏里。”
    当啷,身后惊传一声响。
    俞长宣霍然扭头,恰撞上解水枫怔愣的眼 。
    解水枫立时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苦笑,可他难以维持那笑,于是埋首蹲身去拾落地的短匕,好久才说:“……三哥此言当真?”
    无情道断情绝爱,却不能当真无情,而是要胜情,不可叫情所纵。
    如今俞长宣已知晓真相,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那么每一息,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
    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是。”
    “那便杀了我吧。”解水枫看着他,苦笑,“就让我将功补过。”
    俞长宣话音冷峭:“你补不了过。”
    解水枫仍是笑:“是啊,我罪不容诛,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
    “你可知……”俞长宣张口,竟只字难言,他缓了缓才道, “你可知你罪孽深重,今日若肉身死绝,下到地府,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不得轮回……”
    “我早便求死不能!!”解水枫双目滴血,握住他的臂,凄怆道,“三哥,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多苦吗?”
    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只知多说无益,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
    无情道,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
    ——可这疼痛消弭,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
    尸童已攀上了瓦,瓦片叫拳头凿开,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
    戚止胤仰头瞧着,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到底没去催促。
    解水枫咬咬牙,倾身向前,抱住了他:“三哥,待我死后,就将我挫骨扬灰,扬在此山,我给山民赔罪!”
    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唯有这颗心脏,我可以替你碾碎,掷了,变作春泥来肥土。”
    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晏笑:“那便拜托了。”
    俞长宣伸手要讨刀,解水枫不肯,说:“用手。”
    “疯子。”俞长宣轻嗤。
    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
    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又错开五指,扣住他的手。
    “代清,动手。”解水枫说。
    “没大没小。”俞长宣轻道。
    噗呲——
    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他们的手包着手,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
    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俞长宣上了力,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
    须臾,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影。
    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
    画完,解水枫再没了力气,脑袋前耷,倚住俞长宣的肩,很慢很慢地吟:“【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这是三哥你的判词,当年众人读至‘兰坟’二字时,无不惊异,皆将那词解读作我之死……我原怨那句词害得你我之间生了嫌隙,不曾想如今竟当真应验!
    “到底是天命么,竟半点不由人!”解水枫尚存一丝气,强问他,“三哥,输给天命的滋味如何,你可满意?”
    俞长宣喉结微微一滚:“我已成仙,再不是人,天命距我太远了。”
    “远吗?可你还是如判词所述,亲手杀了我。”解水枫惨笑,似乎后悔了,便扯着袖要拭去他面颊血痕,却不过将那血晕了开,“修道之人常念命由天定,若这一生便是天道给我谱的命……”
    “那么对这天道,四弟依旧恨之入骨。”
    俞长宣的脸色微变。
    解水枫伸手,搂紧俞长宣的颈子,像哭又像笑:“三哥,适才你犹疑着,不肯杀我,一半是动了恻隐之心,另一半,是因你在争命,可你争不得!——欲绝天命,必斩天道!!”
    俞长宣扶他躺下,勉强淡道:“你既知我忠道,就别再浪费口舌。”
    解水枫却是回光返照般,神情愈发地激动,口中鲜血流溢:“俞代清,你杀人杀鬼杀魔,今朝你何不杀神杀仙?!若有逆心起,仙锢皆可挣!”
    “三哥,我输了,可你早晚会代替我,推翻这狗老天。”
    “三哥,我们殊途同归。”
    俞长宣咬着齿没再吭声,直至那急促的呼吸一刹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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