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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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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