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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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倒也不难,恨着春,百年就过去了。
    阿黎道我仍天真,我若天真,我若天真……
    该有多好。
    ***
    褚溶月眼中有些微泪花,语毕,还冲俞长宣朗然一笑。
    俞长宣深知半魔并非刀枪不入,褚溶月的故事虽不假,其中也应有许多隐瞒。
    他却没问。
    或许是酒太冲的缘故,褚溶月话完旧事,竟也昏昏欲睡。
    俞长宣便将那二人挨个扶回屋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散下帷幔。
    他告诉敬黎,来日莫要再因祂的尸骨而叫官笼囿困,祂也想瞧瞧逍遥自在的敬明光。
    又告诉褚溶月,魔妖鬼也分善恶,莫要叫尘世偏见蒙眼,干出太多违心之事。
    说罢,便拢紧门窗出去。
    俞长宣深知那二子皆没睡熟,也知在他踱出屋门后,他们便睁了眼。
    可他们愣是没说出一句挽留之言,这便是他们的体贴所在。
    又是不辞而别。
    俞长宣出府时遇到那提着酒壶的管事,见他晃着酒坛子十分苦恼,便问:“文伯,怎么?”
    “这几坛美酒只吃了几口,丢了实在可惜。可府上下人无一能吃这般烈的酒,留也留不住……”
    “那便给在下罢。”
    管事十分欢喜,却还推拒两下:“褚大人曾叮嘱我们这些下人,要待您如贵客,怎好要您食旧酒?”
    俞长宣却执着要吃,那管事登即眉开眼笑:“有劳您。”
    俞长宣便抓起那坛坛残酒,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十分烈,竟能醉仙。
    祂勉强装出个无碍,说:“文伯,麻烦您给指指路罢,薛某人想去一趟戚大人的坟。”
    管事闻言并不十分惊异,还亲自将他领了去。
    碑立在一片梅林里,此时并非花季,抬头是绿海。
    俞长宣没冲碑说些什么,只摸着那【戚止胤】三个红字,骨节在石碑上磨蹭得喀喀响。须臾就磨破了指腹,留下几道血痕。那血又很快融进碑文里,似当初戚止胤食他的血
    这些日子里积攒的苦,此刻都在祂身子里炸开,苦得祂作呕,于是祂摸着黄土,呕出来一地的兰瓣。
    祂想过戚止胤会因寿终正寝而死,却未尝想过他受了自己那剑后,会再睁不开眼。
    祂做错了何事,令老天要这般戏弄祂?!
    若是因祂曾杀人不眨眼,因他曾望杀徒证道,缘何惩罚戚止胤,而不罚祂?!
    “白无常……白无常……”俞长宣喘不来气儿,便松了松襟口,在石碑上蹭开的血口一霎便脏了衣裳,“画阵,我要去地府……”
    如此呢喃,可指在黄土上逡巡了老半天,画不出一个圆。心腔闷得像是孔隙皆被塞满了棉絮,血也不通,灵力也不通。
    醉意愈发重了,而顷祂便将脑袋斜在了碑文上,再撩不动眼皮。
    夜更深时,听得雨打芭蕉,祂本能地要抬手拦雨,身子一动,却是在一张暖和的榻上。
    不该如此,祂应要归于天宫,或者到地府去寻个公道……
    身子沉得厉害,衣衫也被人解开。夏夜吹凉风,冻得身子翘起两瓣红。
    似有湿润的软物自颈窝往胸膛滑动,十分熟悉的触感,像蛇。
    像舌。
    祂不禁闷哼一声:“阿胤?”
    身上人便答:“嗯。”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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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冷知识:师门泪点高低排名:小宣 ≥ 溶月 >> 阿胤 >>>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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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九释子
    此乡多雨水,夜里生了急风暴雨,泼得枝丫斜斜,将断不断。
    树鸟大惊,扇着翅往檐下躲。一个不甚,就扑着了窗子,留得几竖尖锐的水痕。
    黑魆魆的卧房里,榻上人的肌肤也叫口涎给润湿,吻在颈间落得像雨珠,落下来又融进去,留下数道锈红色的涟漪。
    倏地,那扎紧的帷帘垂下,遮蔽了榻上仙鬼有悖天伦的旖旎。
    俞长宣陷于酒后的混沌里,眼还未睁,此刻纵使得了戚止胤的肯定,仍反复询问着、确认着:“是阿胤?当真?”
    戚止胤也极耐心,口吻带着瘆人的腻:“不错,是徒儿,冠着您取的名,还用着您取的字。”
    不料那话在俞长宣耳边绕了个圈儿便没了影,醉意将祂往梦中拖拽,于是头沉脑涨,吐息很快又归于平稳。
    “困了?”戚止胤如此笑问,却是毫不犹豫咬破了俞长宣的耳垂,祂舔罢溢出来的血,就贴着祂的耳,将腥气连同词句吹进了耳道,“天上十日,人间百年,鬼界却是千年。难能一见,师尊怎舍得睡呢?或是因您……半点不在乎么?”
    俞长宣终叫痛催开了眼,就见来者貌莹寒玉,瑰伟身形,凤目如宝上刀,勾人也杀人。
    俞长宣连豁开的衣衫也顾不得,瞳孔一颤,便双手捧住了戚止胤的面庞:“阿胤,你回来了?”
    “回来?”戚止胤缓慢地将字词咬在舌齿之间,“师尊从未给徒儿留生路,徒儿如何能回来?”
    因醉酒缘故,俞长宣的感知比平日要迟钝许多,此时才察觉手中那面庞毫无昔日暖意,取而代之的是自指腹渗入骨髓的冰冷。
    这不是活人当有的温度。
    俞长宣不由得缩了缩指,那手却叫戚止胤覆上,令祂如何也抽不开。
    “摸既摸了,此刻又躲什么?”戚止胤笑起来,“觉着冷了?”
    戚止胤把话说得体己,却追着,更拿冰凉的身子去贴俞长宣的胸膛,硬逼祂哆嗦着适应自个儿的体温:“先前总由徒儿暖您,今时不若换着来吧。”
    戚止胤滚在祂身畔,分去祂的枕,更似寒冰一般笼住了祂:“师尊曾贪恋徒儿的体温,亦曾喜爱徒儿小巧玲珑。自打徒儿抽长了个头,便只剩了身子暖和一个长处。可今朝,徒儿就连那唯一能讨师尊欢喜的东西也舍弃了,这该怎么办呢?”
    俞长宣摇头:“是你便好。”
    “……若是我便好,您怎会对我赶尽杀绝?”戚止胤嗓音愈沉,声声质问就接踵而来,“为何在徒儿碑前哭?溶月不在,阿黎亦不在,没人当看客,您那戏究竟欲唱给谁人听?莫非……这又是您自欺欺人的把戏?”
    “不。”俞长宣话语支离,“阿胤,为师好生想你……”
    “骗子。”
    话音未泄尽,俞长宣的唇已被戚止胤含住,梅香溢满他的口窍,舌头探进来捣碎了祂未尽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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