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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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是不缺吃穿的,沈霜序索性将吃的分给底下宫女和小黄门,攒些人缘。
    今日放休,沈霜序仍旧早起,吃了一碗乳糖圆子,几片鱼皮做的水晶脍,准备临帖打发光阴时,有得闲的女官相伴而来,向她讨教诗词。
    聊了半日歌赋诗词,女官们陆续离开,又来了二三宫女,却是专程来和她贺喜的。
    沈霜序一头雾水,“我喜从何来呀?”
    宫女诧然道:“娘子还不知道吗?官家召了司天监,娘子的妹妹被册为兖王妃了。”
    兜兜转转还是同样的结果,早知如此,何必折腾那些呢。沈霜序微笑着听完,待人都散去,脸上的表情才缓慢淡下。
    润墨的笔不知往何处落,她搁下笔,让豆蔻将东西收起来。
    兖王府请的紫盖媒人是在这天下午送的草帖子。
    彼时沈世安夫妇都等着,同老夫人在正堂上接待了媒人。
    沈桃月躲在窗底下偷瞄,老夫人在里面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听得十分牙酸,回来就去了沈雩同的厢房,阴阳怪气地说:“我们五姐真好命哦。”
    嘴里酸言酸语,其实还是羡慕她,“兖王虽说意气用事,不过人还挺有担当的,我要是能遇上这样的婚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喋喋不休,福珠儿眼观鼻,鼻观心,听她唱独角戏。
    沈雩同也不打岔,手里专心挑妆奁里的首饰,半刻不见闲着。
    沈桃月问她有没有在听,她点头,“六姐你说,我听着呢。”
    沈桃月和她牛头不对马嘴,觉着很没劲,半刻钟不到就没趣地走了。
    挑了这半日,沈雩同总算挑出满意的簪钗,对着镜子比划,“怎么样?”
    福珠儿当然说好,“配那腰银红的长裙怎么样?”
    沈雩同赞同,“我觉得可以啊,你去拿来我试试。”
    她喜欢热闹的富有生机的颜色,曹娘子也从不吝惜在她身上花费,凡是她看上眼的穿戴都乐意买,在沈家的姑娘里,就属她的衣裙最多。
    福珠儿极擅打理,很快找到那腰银红色的裙子,搭配着月色碎花窄衫一块拿来。
    闺闼少女对镜理妆之时,西楼上的阁子里,昔日同袍正在对酌。
    酒过三巡,赵元训听黑狸生说了许多,难得地沉了脸色。
    他冷嗤着,仰颈灌了一杯,把酒杯重重撴在案上,“黑兄,我看你不是请我来喝酒的,是专程来恼我的。”
    揉起胀痛的太阳穴,攒拢的眉头完全展开,眼底却折射出刀锋般的森冷寒意。
    “官家还在,就敢明目张胆地议论立储,你是不要脑袋了。”
    瞳子里冷意敛尽,面上浮起笑,却咬着牙一字一句低斥来人的狂悖。
    黑狸生却是一笑,“大王不是说过,不狂妄就不是我黑狸生。”
    相扑手出身,补军佐替补旗头,却生就一副熊心虎胆,他屡立奇功,一路做到了亲卫大夫,领职镇南军承宣使,现差遣神武副军都统制。
    当初同抗室韦,数万人身陷敌阵,他还能三进三出,浴血斩杀敌众百余人。浑身是胆的人,脑袋掉了在他眼里不过就碗口大的疤。
    黑狸生向来不睬官场上的党羽权争,“臣只知道大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以大王的实力,要到那个位置上也根本不难,为何不争?”
    “我毫无兴趣,为何要争。”他压根没那个心思。
    赵元训眯了眯眼,“汴梁也没有传出任何立王为储君的风声,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这些?”
    “回京的途中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和你说过什么?”
    黑狸生没打算瞒他,“那人与我同一天入住驿站,言辞间屡次试探我对三王的看法。”
    赵元训猜到这人是谁的眼睛了,就没必要再追问,他只是郑重地提醒道:“你被狼群盯上,该小心了。”
    黑狸生是个武将,也是有脑子的武将,“他们是想拉拢我,若是不成,汴梁就是我的坟冢。”
    “知道就好,得罪他们可不比我好说话。”
    赵元训晓以厉害,把酒杯一推,起身就下楼去,“记得带嫂夫人来喝喜酒。”
    “酒要人多才能品出滋味,一个人喝,那是浇愁。”
    没了酒友,黑狸生没了意趣,只能跟着下楼。
    两人打马出白矾楼,在路口上痛快分别。
    赵元训没急着走,勒马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果然察觉到附近有一二鬼祟之人。
    从黑狸生和他碰面之后,这些尾巴就一直在暗中窥视。
    “可要处置?”跟来的下属征询道。
    赵元训道:“不必多事。”
    跟踪黑狸生的是两方眼线,作寻常商贩打扮,在白矾楼外沿街盘卖。两方都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有暴露行踪,因此黑狸生和赵元训分别后,他们就各自离去。
    这两人,一个穿过御街,从东华门进入大内,直奔官家所在,另一个拐进西大街,从金梁桥进了永王府角门。
    线人带回消息,黑狸生回京后在接触赵元训。
    彼时永王在欣赏一株名贵的兰花,闻言毫不惊怪,“黑狸生和十六哥有同袍之情,难免会以十六哥为先,这些都在孤的意料中。”
    王府翊善担忧道:“若是黑狸生站兖王,于大王不利。”
    “黑狸生愿意,十六也不会。”永王笃定道。
    他轻抚兰叶,唇上噙一点笑意,胜券在握,“不信走着瞧。”
    …
    晡食时,内东门上传了膳。
    官家近来厌食,吃下几枚酸馅儿,又因脾胃难受吐了个干净。
    慈寿宫的宫婢无意撞见医官院的人,卢太后才知道官家抱恙,心急火燎赶来福宁殿探视。
    官家认为母亲太过大惊小怪,“臣无事,真有不测,底下不是还有先皇的龙子凤孙。”
    他知道黑狸生在接触赵元训,也知道赵元谭派了不少人混在汴梁城,监测朝廷重臣和御侮能将。
    他语气带嘲,像在赌气,刺得卢太后心头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发懵,“官家还年轻,子嗣总会有的,何必讲这种丧气话。”
    “子嗣……”又是子嗣。
    母亲的盘算总是明晃晃挂在脸上,只是他不耽于色,怠于深究后宫之事。
    赵隽抚着额头,喉咙发出一声怅然又无力的低吟,“后宫的事我不想管,娘娘看着办吧。”
    她不是挑进来两个人,总摆在公主身边像什么样子。一个不行,还有一个,后宫从来不缺女子。
    卢太后心中焦惶不安,从殿中离开,走到廊下时几次踩到了裙角,得亏嬷嬷眼疾手快地搀住,避免被裙幅绊倒。
    “尽是些没用的,连官家都留不住。”
    卢太后深蹙双眉,她只要一想到先帝的那些儿子虎视眈眈,心口就喘不上气。
    暮色四合,内禁在黯淡的天光中收起爪牙,赵元训踩着最后一丝余晖走进了宝慈宫。
    殿中银灯已掌,四壁生辉。
    入夜的住所比白日更沉闷,老人家病后,裁减了宫人,才使之通透不少。
    殿内范珍陪着太皇太后,赵元训进来后,她起立拂身,向太皇太后请辞回避。
    宫娥搬来瓷凳,赵元训撩摆落了座。
    烛光映衬少年人的轮廓,深影幢幢,依旧能见他春风满面。
    太皇太后心情也跟着好不少,“后日端午,金明池举行龙舟赛,凤驹准备好拿头筹了?”
    赵元训挠着耳尖,“比赛就算了,臣手生了,怕赶不上后辈,去了给您老人家丢人。”
    太皇太后按住他额头点了点,“大妈妈想要你去,你敢不去呀。”
    “既然大妈妈开口,那臣只好去献丑了。”
    殿内笑语阵阵,在这炎热的夜晚,过于苛刻的内禁,显得不合时宜,又让人万分怀念。
    赵隽原是到这来躲清静的,前朝的事琐碎,后宫的事也烦心,到了这里才算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在廊下站着,不许人通传。
    直到殿内寂了声,杨重燮躬身上来,在他耳畔低声通禀。
    他转过身,赵元训就站在他面前,捉袖敛首一本正经的样子愣是可笑。
    赵隽道:“不想入朝,就当好你的逍遥王。”
    做官是什么好事吗,尤其在这个武官不得重用的朝廷。赵元训乐得自在,欣然应道:“臣不敢违旨。”
    每至端午,金明池向外开放,汴梁人家可前往观看龙舟比赛。
    去年官家退殿减膳,金明池闭园,今年在前一日宣布开园,无疑会有一番热闹。
    对常居后闱鲜少有交游的娘子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出游之机。
    沈老夫人答允家中女孩前往,被约束在家学四艺学到吐的沈桃月已然等不及了。
    但想到还没有新的衣裳首饰,她又满口抱怨,“去年都没举行,今年又不提前几日知会,根本来不及准备。”
    出行需要用到车马,还有厮儿婢媪的派遣,吃食以及可能用到的器具安排,曹娘子又得忙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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