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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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颜浚是吐得差不多了,但听他们对话也吓得差不多了。十六岁的小少年,瞧着竟像是快要哭出来——所幸羽霜照看着他。
    再看吟涛与菩提,这两人神色就有意思了,不慌张不说,倒像是有难言之隐,显然知道内情。姜小满现在最关心的,便是这“内情”。
    于是她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衣女子听了,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长袍男子。
    菩提向她颔首,斟酌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言辞沉稳:
    “此事,还要从在下的‘焚心昙’失效说起。当时,在下察觉情况不对,便担心少主安危,于是又暗中埋下一株‘地络花’,悄然探入岳山,这才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结界是渗透进地脉的,然地脉却被土象烈气的地络花牢牢牵住。
    菩提这株奇花可融入稀松泥土,根须如丝,见缝插针,终于在结界细微的缝隙间撕开一道口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岳山。
    于是乎,地络花自地底蔓延,根须盘绕,蜿蜒曲折,一路攀至山巅。终于穿入云海峰,又从紫霄殿的一角探出,拱破石砖,在那无人察觉的角落,静悄悄绽开一朵花苞。
    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紫霄殿中,青玉台上,诸般典仪尚未完毕,却已是一片狼藉。
    玉瓶坠碎,丹盏倾翻,金酒自悬空台面跌坠而下。琉璃壶滚出几圈,所盛圣水倾泻,在大殿中央洇出一滩湿痕。
    台下宾客尽皆失色,侍奉仪典的道童更是惊惶得瘫坐地上,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可此刻,没人去管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皆一眨不眨、系于那浮台之上。
    众目聚焦之处,两道人影交叠。
    新任宗主一身金丝仙袍本应端重威仪,此刻却被圣水泼湿,衣襟粘腻不堪,披帛凌乱垂落。
    可这些尚不足为惧——
    最骇人的是那一抹鲜红。
    腰腹的暗金云纹被鲜红晕染,血珠沿着衣角滴滴坠落,落在青玉台上,其上斑驳如墨渍浸透宣纸。
    而在他身前,那敦厚少年此刻褪下兜帽,露出一张已然扭曲的面孔。
    荆一鸣的神情与昔日判若两人,嘴角牵起一抹诡笑。双膝紧绷,脚掌钉死在地,与凌司辰的双掌交缠,却并非扶持,而是将手中的利器一点一点刺入他的脏腑。
    他握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匕首——那东西正在他掌心蠕动,像是活物。
    细看却是半截脊椎骨,末端突着森白刃口,嶙峋骨节间竟渗出粘稠黑液,顺着凌司辰腹部钻入他的伤口。
    “你……”凌司辰双目圆睁,震怒交加。
    按仪轨,本该由最亲近的同门弟子担任圣水使者,执壶引水。昨夜,荆一鸣便主动请缨,阐述自己与宗主情谊深厚,自当亲承此职。
    万蠡、围岐等真人知他确与凌司辰交好,遂无异议。
    谁料,今日他端起圣水步入青玉台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蓦然弃壶,反手便是一刀!
    凌司辰虽惊觉不对,第一时间伸手抵挡,可谁知气息竟忽然紊乱——浑身力道如泥牛入海,纵使竭尽全力,也止不住那锋锐脊骨一寸寸刺入腹腔。
    这不是寻常的刀刃。
    刀身所蕴之力竟牵引着他体内的烈气,令他的血脉疯狂倒涌,一时竟无法调息,连抬掌反击都做不到。
    他抬头直视眼前之人,目光悲愤,艰难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荆一鸣的狞笑在他耳边炸开,透着癫狂的快意。
    “为什么?”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他猛然一声暴喝,脊骨再度深入一分——
    “凌司辰——你给我去死啊!”
    第237章 魔相毕露
    凌司辰想不通。
    为什么?
    这一刀,为什么会是他捅的?
    从小到大,他护着荆一鸣,帮着荆一鸣。
    他仍记得幼时,自己尚且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讥笑“罪女之子”、孤立欺辱,唯有荆一鸣愿意和他玩。
    荆一鸣年岁与他相仿,亦是宗族旁亲,两个孩童自然结伴而行。
    凌司辰一向不喜欠人情,他受过的好,便要加倍偿还。
    所以,纵然后来他变得强大,身旁簇拥者日益增多,凌司辰也未曾疏远他。
    荆一鸣被向鼎痛揍,他会在比试场上,帮忙把人揍回来。
    荆一鸣被所有人冷落,他便想法子,教他协应心诀,将他带入同门的圈子。
    荆一鸣被嫌拖后腿,无人愿意与他组队时,也是他亲自带上了他,哪怕明知此人帮不了自己半点忙。
    扪心自问,他从未亏待过荆一鸣。
    那么这一刀,为什么会捅向自己?
    脑海深处的戾气翻涌着,凌司辰咬着牙,强撑着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荆一鸣笑了。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裂开,似是憋了许久的快意终于尽情释放,似是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你真不明白?”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见,“那你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吗?我们第一次出任务,食火魔?”
    凌司辰的瞳孔微缩,意识恍惚了一瞬。
    十四岁。食火魔。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食火魔半夜来袭,洪水突决,村落危在旦夕。他竭尽全力施术,引流洪水,才堪堪保住村庄,尔后拔剑斩魔,救下被食火魔追杀的荆一鸣。
    那是他第一次立功,并且荆一鸣后来也常说,若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荆一鸣又道:“那场泄洪,是我开的闸。”
    凌司辰愕然。
    “……什么?”
    荆一鸣眼神里透着疯意,语气却仍是那副怯懦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姿态,像是这些年来装得太久,此刻仍未完全摆脱那种唯唯诺诺的习惯。
    “我花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凌司辰。我不是你,我能有这么一个诛魔机会很难的,我为此做了那么多准备,研究了它的弱点……水能克火,我才借着雨季,提前泄洪,等它被洪水冲垮,我再亲手杀了它……”
    “你……居然为了那点功绩,拿百条人命去换?”
    “那又如何!”
    荆一鸣却大喝。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就该是我的荣耀!该是我被宗主看重,被师父器重的机会!可你呢?你偏要多管闲事,还自以为做了好事……”
    “从那之后,宗门里再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甚至……甚至连我娘都说,若不是你,我狗屁都不是!”
    “谁要你的施舍?你越风光,我就越像个笑话!”
    “我也是大公子的表弟,可你能唤他‘兄长’,而我连‘表兄’都不能叫……我才是宗夫人的亲侄,可她生病的时候叫你都不叫我!你比我好在哪里?你的血都不干净!”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眼中布满红血丝,像是多年压抑的自卑与怨恨终于决堤。
    凌司辰一怔。
    微微张开的唇,缓缓阖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珍视的这段友谊,竟抵不过那点嫉妒与虚荣。
    他从未察觉,甚至从未去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某些人的执念已生根发芽,悄然腐朽成锈。
    凌司辰还想说什么,可却使不上力。
    身躯被荆一鸣连刀带人狠狠推向后方,撞翻沿路的器皿,砰然一声,背脊狠狠抵上了后方的玉鼎。
    玉鼎震颤,其上铭文竟因他的血迹浸染而浮现暗金光辉。刹那间,符文竟爬上他的胳膊,如锁链般将他牢牢困缚、动弹不得。
    凌司辰喉间一窒,体内那股被他压制已久的烈气,再也压不住了。
    双瞳陡然收缩,眼底一点金芒炸开。头部剧痛袭来,他痛吼一声,恍若有什么东西正从头顶破出——
    “咔嚓——”一声脆响。
    如破土之声。
    殿中众人纷纷变色,定睛一看,却见凌司辰额间一道裂痕赫然浮现。裂痕周边血痕蔓延,逐渐张开,破裂之处,竟缓缓钻出两只扭曲的犄角!
    起初细若嫩芽,仅露出白色的骨茬,可不过片刻,便一寸寸探出头颅。
    那枝角白玉般莹润,映着微光,却缠绕着腾腾魔气。
    荆一鸣目睹此景癫狂大笑,转而又朝外大喝:
    “大家看啊!——他是魔物!他是魔物!!”
    他甚至双手离开骨刃,双臂高举,巴不得所有视线都聚焦自己身上。宛如梦中无数个时刻那般,万众景仰:
    “看,是我把魔物揪出来的,我才是诛魔英雄!都来称赞我,都来称赞我啊!”
    敦厚少年徜徉着,享受着。
    他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这继任大典,等到众宾齐聚之刻,一切的一切皆是为此刻的高潮作引——那玉鼎上是他早就布下的法阵,捅的骨刃则是那黑鸾给的。黑鸾说,这怪异骨刃能让凌司辰现形并弱化,待他魔血爆发、全然失控,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魔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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