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会注意一次性物品的消损程度吗？”
    迎着秋鹤越来越冷的眼神，银川博士却仿佛要撕开最后的假面一般，毫不犹豫地说出真相。
    甚至他还恶劣地微笑了起来，目光冷漠地落在02号身上。
    “啊，不过你手中的孩子倒是其中最听话的那一个，所以我也很喜欢他哦。”
    “其他的试验品总是动不动就喊疼，哭着喊着不愿意做实验，为此我还得单独进行调/教，很让我头疼。”
    “但是02号嘛……只要告诉他，这一切的实验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身体健康，为了你变得更为强大，他就会乖乖地听话。那么无论多么痛苦的实验，他就都能忍受了。”
    “可真是帮大忙了。”
    “所以说我会更加小心地对待他的，你可以放心。”
    ……这刀子一般的言语，配上笑语盈盈的语气，深深刺在秋鹤的心上，让他的胸口中仿佛燃烧了一团火焰，这火焰非但没有因为银川博士的许诺而熄灭，反而燃烧得越加旺盛。
    他看着视频里那个含笑的男人。
    心中的厌恶更盛。
    秋鹤一直以为自己是怪物，没有人类的完整情感，没有人类的情绪起伏，只是冷淡地注视着世界的一切，清醒地游走于剧情之外。
    可今日，他终于意识到了怪物的真正模样。
    ——即使披着一层不错的皮囊外表，也无法遮掩对方心底最恶劣最冷漠的本质。
    那种完全不把人当人看，藐视全世界的态度。甚至所有人在他眼底都只是随手使用的道具，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达成他目的的方法……为此他可以牺牲所有人，只为了到达自己理想的那个未来。
    跟这种人已经没有什么进行言语沟通的必要了。
    这是个扭曲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秋鹤第一次清醒地认识了这一点。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才是这个世界最应该消灭的怪物？”
    因此，秋鹤只是用冷静的语气阐述了他心中所想的事实。
    然而即使面临他如此犀利的话语，银川博士的脸上也未曾露出什么不快。
    甚至他的眼底还带有淡淡的宠溺。
    像是在照顾一个调皮的顽劣的孩子。
    “嗯……大家都称呼我为天才，科研界新一代的希望，人类的救世主~”银川博士模仿着他人崇拜的语气浮夸地说着，而这只是对他客观的评价，所以他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波动。
    直到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过我的老师倒是如此评价过我，他说以后我肯定会给他丢脸，所以不让我说出他的名字，真是过分的老师啊，对不对？”
    这时，银川博士的脸上才明显露出了颇为苦恼的神色。
    还未等秋鹤在他老师的信息上停留多久，银川博士就已经转移了话题。
    “不聊他了，无论你对我有什么评价，都没有任何问题，你要做的事情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秋鹤沉思了一下，现在在这种语言进攻物理进攻都无效果的状况下，他几乎完全对银川无可奈何，因而他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开口道：“不要再让02号进行实验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听到这句话，一直处于虚弱咳嗽状态的02号，忽然间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
    他看见了银发少年那坚定的眉眼，以及为了他毫不犹豫与银川博士直面作对的态度，眼底竟是浮现出一丝动容：“你……”
    ……
    可刹那间，视频那边原本笑语盈盈的青年动作停顿了下来。
    那仿佛春风一般柔和的语气逐渐消失，随即而来的是蕴藏在那双冷漠瞳孔之下的冰冷的风暴。
    “我想你似乎搞错了一点，零号。”
    “我对你的所有宠爱，所有包容，都是鉴于你听话的条件下。”
    “作为我完美的最心爱的作品，我会给予你最大程度的宠爱。”
    “但你刚才的话，好像还没有‘听话’这一点自觉啊。”
    优雅漂亮的青年轻轻歪了下头，如同蛇一般威胁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无形的绳索勒住了秋鹤的脖子，让空气中的气息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之前秋鹤任何冒犯言语都未能让他生气，可现在……他却明显露出了不快。
    这样的愤怒让02号身体都不自觉颤抖了一下，联想到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唯有秋鹤始终神色不变冷漠注视着屏幕中的青年，可以说根本不害怕他的威胁。
    而看到他这副模样，银川博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那样，又恢复了笑容，态度也扭转了不少：“……不过谁让我宠爱你呢，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们每周见一次面，沟通一下，说一说话，也算是有了些许慰藉了，对吧？”
    “真，真的吗？！”听到他的允诺，02号肯定是相当高兴的，当即就对银川博士表达了感谢。
    反倒是秋鹤皱起眉，莫名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银川博士突然如此大度，反而觉得其中蕴藏着什么诡计。
    不过他也需要时刻见到02号监督对方的身体状况，因此也就什么都没说。
    ……
    直到二人的身影离开后，办公室内，新来的助手37才疑惑地推了下眼镜：“博士，您怎么会答应这种事，究竟是什么意图？”
    “为什么要让02号实验体，对零号实验体进行接触污染？”
    “嗯？这毕竟是周波博士所推进的社交化实验嘛。”银川博士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就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似乎是想让零号与其他人产生连接，从而归心，不会背叛实验室。”
    “呵呵，这种想法相当愚蠢。”
    他嗤笑了一声：“将主动权掌握在他人的手中，本来就是不可取的，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地获得安心，不是吗？”
    “不过既然02号跟零号的关系这么好，那么也可以物尽其用。”
    他一摊手，眼底划过一丝恶劣的精光。
    “就让零号亲眼看一看吧，其他的实验体多么的悲惨，而他身为最完美的作品，待遇多么的优厚，目前多么的幸福。”
    “将02号的痛苦、02号的牺牲完全收进眼底，再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特殊性的时候，让02号的存在彻底消失——”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助手37先是蹙了下眉，随后才若有所思：“……痛苦的打击会让零号换来新生，也会让他再也生不起一丝反抗我们的念头？不愧是博士。”
    “你能理解就最好不过了，我喜欢聪明人。”
    似乎能想象出那样美好的场景，银川博士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连语气都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唱歌，他的目光落在02号和零号并肩站立的身影上，尾音上扬。
    “真期待啊，希望那样的日子能够立刻到来。”
    *
    一无所知的秋鹤还在严格执行着每周一次监督02号身体的任务。
    但纵使见面次数增多，金发少年身体的虚弱也在一天一天增加，唯有精神头似乎比以往好上不少。
    能够见到秋鹤，仿佛令02号重新恢复了活力，他从未提到过自己的身体，只跟秋鹤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一些生活中的琐事，比如说做梦时候的细节啦，上课学习到的知识啦，甚至还抱怨了下他学东西总是很慢。
    秋鹤因为他那重新染上明亮颜色的蓝眼睛而感到欣慰，却也因为他一天一天消瘦而更添担忧。
    直到有一日，当02号的咳嗽次数明显增加时，秋鹤紧锁眉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银川的实验不会治好你的身体，这样下去反而会让你生命力枯竭，不要再乖乖接受实验了。”
    “……”听到他的话，金发少年的动作猛然一顿，一贯开朗的脸上先是神色僵硬，随后逐渐露出了夹杂着痛苦和崩溃的复杂神色。
    他面色更加苍白，唇瓣艰难的翕动了几下，良久后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当身边的孩子们在逐渐减少的时候，当实验室中发出各种悲鸣惨叫的时候，我就知道博士的真正目的，绝对不是好心地治疗我们这些穷苦的孩子。可是就算知道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无法逃脱这里的囚笼，也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尾映着秋鹤怔忪的模样，笑容更像是在哭。
    “我会继续跟银川探讨这件事的，你不必担心。”秋鹤的语气充满了决绝，似乎可以为了他再一次与银川进行语言上的交锋。
    然而02号却摇了摇头：“没用的。”
    “就算只是不接受实验又能怎么样呢？”
    秋鹤能看见少年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用诀别一样的语气开口，承认道：“……我们，已经离不开这里了，零号。”
    “我们会在这座牢笼里——直至死亡。”
    然后少年忽然间悄悄握住他的手，冰冷的体温让秋鹤不由得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