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赴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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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可斯掀开厚重的门帘,听从指令,走进要塞指挥室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陶片,可能是某个摔破的油灯。
    几盏掛在墙上的油灯火焰跳动,把墙壁上剥落的灰泥和乾涸的深色污渍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穿著將领鳞甲、肩披褪色深蓝短披风的男人背对著门,正用一把小刀刮著桌面地图边缘翘起的羊皮纸卷边。
    地图很大,画著要塞和周边的地形,此刻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鬢角花白,脸像被风沙和焦虑反覆打磨过的岩石,沟壑纵横,下巴留著铁青的胡茬,一双深陷的眼睛在跳跃的灯火下像是两口枯井,疲惫,但深处还燃著一点微弱的火焰。
    他打量马可斯的目光直接而锐利,像在审视一件即將送上战场的武器,从马可斯沾满污垢和乾涸血痂的锁子甲,到他腰间的剑,最后落在他年轻却同样写满疲惫的脸上。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古里亚腹地口音。
    “马可斯,將军。”马可斯站定,行了个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不太標准的帝国军礼。
    “佩特罗,”男人简单地报上名字,“佩特罗·瓦勒里乌斯。第三幸运女神军团指挥官,如果算上外面那些残兵还能算个军团的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短暂得像幻觉,瞬间就被疲惫淹没。
    他放下小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马可斯……姓氏呢?当兵的,总得有个出处。”
    马可斯沉默了一瞬。
    在这个世界,姓氏是血脉的烙印。
    他迎著佩特罗的目光,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安东尼乌斯。马可斯·安东尼乌斯。”
    “安东尼乌斯?”佩特罗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枯井般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他直起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把马可斯从头到脚颳了一遍,眼神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荒谬。
    “那个安东尼乌斯?……见鬼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发出单调的噠噠声。
    “安东尼乌斯家的崽子……怎么会是个在我的军团里扛长矛的大头兵?”
    这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里带著点黑色幽默。
    马可斯能说什么?自己只是个几十年后的灵魂,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片几十年前的战场上,安东尼乌斯家族早就只剩自己一个了。
    佩特罗盯著他看了几秒,那双疲惫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他。
    最终,他挥了挥手,动作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驱散了空气中那点因姓氏带来的短暂凝滯。
    “算了。安东尼乌斯也好,阿猫阿狗也罢,到了这鬼地方,都是要填壕沟的命。叫你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马可斯,走到墙角一个被铁皮条加固过的橡木箱子前,蹲下身,用掛在脖子上的钥匙费力地捅开锈蚀的锁头。
    盖子掀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箱子里捧出两样东西,动作异常郑重,这是一面摺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沾著深色污渍的紫色旗帜,即使叠著,也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著的复杂图案,隱约可见展开后会是怎样的威仪。
    另一件是一个沉重的青铜圆筒,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著复杂的花纹和一个展开双翼的鹰徽。
    佩特罗转过身,將鹰旗和印鑑递向马可斯。
    他的手臂很稳,但眼神却像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的余烬。
    “拿著。”
    马可斯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著这两样象徵著一个军团灵魂与荣誉的重物,又看向佩特罗那张刻满死志的脸。
    “將军?”
    “第三幸运女神军团,”佩特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宣读墓志铭,“从今天起,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军团还在,只要这旗子和印鑑不落在弗里杂碎或者哪个蛮子酋长的粪坑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我和剩下的人,会在这里,守著我们的坑,埋我们的骨头。我们的任务就是死在这里,死得像个帝国军人。
    “你的任务,”他把东西又往前递了递,不容置疑,“就是带著它们,从这口活棺材里滚出去。要塞地下有条旧水道,通到帕里河支流,出口在东南边那片烂泥滩的芦苇丛里,大概还没被堵死。
    “找到它,带著东西走。隨便你去哪儿,帝国腹地,南方的哪个角落,北边的哪个荒岛,找个耗子洞藏起来也行。只要东西还在,第三军团就他妈没完蛋。”
    马可斯的目光扫过那面沉甸甸的旗帜和冰冷的青铜印鑑,再看向佩特罗那双枯井深处燃烧的眼睛。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情告別,只有一项重逾千钧的职责被移交。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鹰旗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著陈年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青铜印鑑冰凉刺骨,沉甸甸地压著手腕。
    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佩特罗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微不可察的一丝。
    “很好。趁著外面那帮兔崽子还没把最后的力气嚎完,赶紧滚蛋。不过,虽然你一个人走目標小,但也容易餵了野狗。”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在思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你刚来的地方走,找几个你看得顺眼、腿脚还利索的老兵油子一起。
    “问问他们。愿意跟你走这条活路的,就带上。不愿意的……”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烂掉。”
    马可斯將鹰旗小心地卷紧,和印鑑一起用佩特罗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块相对乾净的油布包好,绑在背上。
    转身离开指挥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佩特罗。
    將军已经转回去,重新面对著那张污跡斑斑的地图,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即將被压垮的礁石。
    沉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要塞內有几个军官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体系,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马可斯背著那沉重的包裹,走向之前自己据守的那扇门。
    在靠近主厅入口那段相对开阔的廊道里,也就是老巴里安之前堵住溃兵、勉强建立起最后一道防线的位置,马可斯找到了他们。
    防线还在,弗里人在轮换著衝击盾墙。
    老巴里安背靠著一根被燻黑的廊柱坐著,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髮,他正费力地用一块脏布条缠著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低声咒骂著,对象从弗里崽子骂到天上的神明,再到自己那条不爭气的老胳膊。
    刀疤脸则靠墙站著,右脸颊那道標誌性的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伤口,血已经半凝固,像条狰狞的蜈蚣。
    他正小口小口地啜饮著一个瘪下去的水囊里最后一点液体,眼神凶狠地瞪著门外。
    “巴里安!刀疤脸!”马可斯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突兀。
    两人同时抬头。
    老巴里安眯起浑浊的眼睛,看清是马可斯,咧了咧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黄牙:“哟,还没被剁成肉馅儿?命够硬的啊!佩特罗叫你去干嘛?给你发勋章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牙咬著布条打了个死结,疼得又“嘶”了一声。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把水囊塞子狠狠摁上,掛回腰间。
    马可斯没理会老巴里安的嘴炮,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有条路,可能能出去。要塞下面有条旧水道,通到外面河边的烂泥滩。佩特罗將军让我带著军团的东西走。”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那个显眼的包裹:“他让我问问,你们俩,跟不跟我走?”
    “出去?”老巴里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他直抽冷气。
    “出去?哈,小子,你看看这鬼地方。”他用没受伤的右臂胡乱地划拉了一圈,指向周围破败的墙壁,堆积的杂物,空气中瀰漫的绝望气息,最后指向城门方向那持续不断的、如同丧钟的撞击声。
    “这就是老子的家!老子在这地方服役都他妈快五十年。你让我现在拋下它,拋下军团的兄弟,钻臭水沟跑路?呸!”
    他重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哪儿也不去,弗里崽子想进来?行啊,拿命来填!”
    马可斯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手指沾上一点暗红的血痂。
    他咧开嘴,那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眼神里却是坦然。
    “走?出去干嘛?给谁当孙子?我这张脸,就是在这鬼地方挣下的体面。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弗里崽子进来,我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剑快。”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意料之中的答案。
    马可斯看著这两个老兵,他们属於这里,属於这口即將被钉死的棺材。
    佩特罗给了他选择,而他们,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马可斯没再劝说。
    他抬手,握拳,用帝国军力,在自己沾满污垢的锁甲前胸轻轻撞了一下。
    老巴里安愣了一下,隨即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有些彆扭但同样郑重地回了一个礼。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更多言语。
    马可斯转身,背著那承载著一个军团最后灵魂的包裹,挤开混乱的人群,朝著佩特罗指示的要塞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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