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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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
    陆韬拍手作乐,后吟吟一笑,看向那依偎着白犬的孩童,“你要的人未来,这倒不关我的事了。”
    “那张地图他收了吗?”
    他复问了一句。
    亲随杜鄂点头,低沉了声说,“于先生看了一眼,才收了起来。”
    那孩童面容不变,似并不意外,只轻轻道了句,“他若赶着就来,不就入了你的套。”
    陆韬心下略惊。
    他同这位海商交往多行隐秘,非众人都知晓,那么是身边哪位亲近人教的这孩子。
    也许……都不是呢?
    “颦儿,取酒来。”
    陆韬面上只作浮笑,干脆也坐在了地上,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水榭外候着的婢女浅步走近了,垂下温顺无比的脊背,小心翼翼奉上一壶温酒,以及几樽酒盏。
    “三爷。”
    “你下去吧。”
    陆韬挥了下手,干脆地自倒了一小杯酒,开口咛作道:“枯等一夜,何等无趣。”
    “他有美人做陪,我这儿……”
    并无回应。
    他不由得看向侍婢离去背影,像只受惊的雀儿的姿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你有所求,我何必自寻苦吃,待这求了结,怕是……你也便走了,既如此,我何必忧心。”
    他举起一盏酒,倒入口中。
    杯中少许酒液略落至衣襟间,也不甚在意,素色麻衣,略散开了点,有些放达潇洒姿态。
    祝瑶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于昏黄烛光下轻轻瞥来一眼,于楼台间的清透纱幔间,明明应是朦胧混沌的,可那双略挑起的眼似含着情,在这黑夜里如神来一笔般,平静无波抛下一句,“若是,我不走呢?”
    陆韬心下猛跳,手执酒盏的手微颤,略收紧了些,低低念了声,“……不走?”
    “你不想走。”
    他重复了句,竟吟笑出了声,笑声有些传荡于水榭间,“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真当让人不可置信啊……”这话语声到后头越发地低,似有些蕴含着难言的滋味。
    陆韬沉浸于这难得的幻想中,忽得有声音走近了,那定是那个孩子的脚步,眼前的素衣麻布,同自己服丧的衣物是如此相配的,可那布衣要更粗糙些,他竟是有些怪罪起来了。
    怎能让这孩子着如此简陋衣衫。
    他当住金玉之屋,身着锦衣华服,品味无上珍馐,日日仆马伴身,连夜宴游不止。
    这样的美丽,岂能不珍爱之。
    不过,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岂非……忽得一根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略颤的手,陆韬低头看过去,血液近乎停滞般,那是无法言语的跳动,喉结也不禁滚动,一时间竟想抽回手。
    可被制止了。
    那支带来暴烈力量的武器,带来难以置信的死亡的器物的主人,用那双纤细的手缓慢地、近乎挑弄的姿态将这把器物,扬扬地贴近自己的手背,似在让他感受这其中的冰冷酷烈。
    陆韬不由得激发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里面,还有六枚子弹。”
    那声音很轻,像是勾着人放出自己的欲望一样,钻进了自己耳朵,“如果是你……你想用它,杀谁?”
    杀谁。
    陆韬忽兴奋起来了,手臂微微颤抖,那伪作的从容得体散去了,无数张面孔化作剪影来来去去,直到他压根来不及确定,陷入了一种难得滞然之中,他听着那孩子无比轻飘飘地出声道:“你想……杀了母亲。”
    他脸色化作无比的寂然,死死地压抑着声说:“你怎会知晓的。”
    他近乎紧紧抓住了那枪管,连带着抓着那个孩子的手,执着地想要追求一个致命的答案。
    “我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可偏偏她竟是死了,竟死在我真正动手之前。”
    陆韬阴沉沉出声。
    他仿若彻底脱下了那层伪作皮囊,无比神经质地嗤嗤一笑了声,说着于这世间来说最大逆不道的话。
    “我是做不成她心里那种人的,都是做戏而已,吾父做不到,吾兄做不成,吾怎能做到,她怎能就要我做到,要我按着她的想法来,管不到吾父,管不到大兄就只能来管我……”
    “……毒妇!蠢妇!她怎么不早死!”
    他将最恶毒地词汇通通一口气的吐出来,像是发泄着这数十年难以抒发的憎恨,粗俗污秽至极,夹杂着深深的扭曲,绝望,以及那曾令他不能脱解的看着秽物一样、无比失望的眼神。
    他永远都会记得,少时他曾将父亲与书僮的丑事写下,被母亲发现后,那无比可怕的震怒。
    他跪在青石板上,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一声声咒骂,一句句恨意。
    可笑,不过是揭穿了事实,竟是成了她最厌恶的人,成了她后数年内为之深深憎恶之人,不断地以最严苛的礼教管束着他,一旦有所越矩就轻则咒骂,重则施加刑罚。
    “你做不到,你只是想想而已。”
    陆韬止声,看向身前孩童,冷冰冰的语气,毫无情绪地判定着,随后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睡了。”
    陆韬一愣。
    这孩子说的也太平淡,就好像在说“天亮了”一般,他明明拿着这致命的器物来威胁自己,刚刚却让他亲手触碰,感受这器物的能力,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暴起夺去这关系他生命之物。
    陆韬不禁抓住了那只手腕,如此冰凉纤细的手腕,似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折断了,如此的脆弱。
    “……你不怕?不怕我就这样夺走它?你敢就这样睡在这里?”
    “怕什么。”
    祝瑶终是回头,轻轻看了眼他,“你当然可以抢走它,也可以立刻杀了我,你可以做任何事。”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能得到更多吗?”
    “……”
    陆韬略失声。
    是啊,他怎能又猜对了自己想法,他可以让人死了,可以让奴仆做他的盾牌,然后夺走那把能致命的器物。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那太无趣了,如同破坏一次冒险一样,不只是惧怕,他细细品味着胸中情绪,反而从这种奇异的经历中感受到了一种绝妙的体验,那是从未有过的,呼之欲出的刺激。
    是的,就是这种生死间悬于一线的战栗。
    如此的真实,赤裸……原来自己竟是渴望这种交锋,渴望看到这样的美和力量,渴望轻易地戳穿自己,刺痛自己……他才是个孩子就能如此的惊人摄目,那他长大了后呢?
    陆韬越想越痴,最后竟低低地、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无比疯狂地大笑了一声。
    “好,你睡。”
    “这里是我的庭院,你想睡哪就睡哪……”
    他似有些贪婪地看,离着一段距离,看那个孩子走进了水榭里的屋舍,带着他的白犬走了进去。
    陆韬看着,看他这样毫无设防地往那床榻上躺了下来,那白犬也跳了上去,伏在他身旁,只向外露出自己身躯,柔顺白软的毛发,彻底地遮去了孩子大半个身躯,只露出那压在犬狗肚下的手。
    他盖着那件自己用的苏锦薄被。
    跳跃烛火中,陆韬神情漂浮不定,那柄凶器会被他放在哪里,是未曾露出藏在身前的右手吗?
    他也并没有那么相信自己。
    不似他口中所言,这竟是令他产生了一种格外的振奋,一种空前炽热、难以叙述的焦灼意味。
    他无比地兴味于此,多么的有意思……像是等待着美丽的珍兽迈进自己的牢笼。
    他会进来吗?
    同自己一起,不……此刻他们就在一起。
    [这就是你来到奉兴府的第二件事。]
    [你要威胁的人。]
    [他不是什么会很惧怕威胁的人,最初的致命危险过去,他会燃起勃勃兴味去找到答案。]
    [你不在意答案,可你会延后它,在此之前使用他。]
    [你要戳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毫无矫饰地暴露在你眼前,以一种俯视且亲密的姿态去对待他。]
    [让他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这是无比静谧的一夜,让临水轩外的仆人不敢深究,不敢过多揣测,只深深闭上了口。
    晨光初透,最先闯入水榭的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孩子,他披着件红色锦袍,一进来就闹着问道。
    “我的阿卷呢!”
    “阿卷,阿卷,快出来!”
    这只拂菻犬是他在外花重金买来的,可因其母亲不准许他养,遂送到了他叔父这边代为照看。
    身后小厮忙着叫唤道:“少爷,少爷,你慢点。”
    陆峤一着急就跺脚了,慌张中踏上石阶,才刚刚进来,就看到那女婢小心翼翼地正清理着木地板,似乎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有些慢有些缓的擦拭着,拾起那掉落的毛发,而那身旁的竹篮里,正放置着什么东西。
    婢女吓了一跳,抬身见他,连忙将竹篮推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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