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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教习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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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堂之內,那幅《山河社稷图》所化的枯荣古树虚影,隨著胡教习的语调起伏,竟真的仿佛有风吹过,半边枯枝瑟瑟作响,半边绿叶哗哗而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气非气,乃命之烛;纳非纳,乃夺之机。”
    胡教习盘膝悬於讲台之上,双目半闔,声音不再如平日里那般金铁交鸣,而是变得飘忽不定,似从天外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
    “尔等皆知『积土成山』,却不知『沧海桑田』。聚元之要在乎『养』,破境之要在乎『变』。”
    “何为变?”
    “若丹田是一方池塘,平日里的修行不过是引水注入。
    水满则溢,堤岸受限,此为瓶颈。
    若想纳更多的水,便要让这池塘经歷一场『大旱』。”
    “大旱之后,地裂三尺,淤泥乾结如铁。
    此时再引水,那乾裂的缝隙便是新的经络,那板结的塘底便是更坚固的根基。”
    “此谓——枯荣诀。”
    这番话讲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
    台下的眾学子反应各异。
    前排的几名內舍精英,此时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大多是世家子弟,自小修行的都是平稳中正的路子,讲究个“水到渠成”。
    如今胡教习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暴烈理论,与他们过往的认知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在那苦苦思索,试图从这看似悖逆常理的话语中,咂摸出一丝真意。
    而后排的外舍弟子们,则是更加不堪。
    王虎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那本早已被翻烂的《聚元决註解》上。
    他听不懂那什么“命之烛”、“夺之机”,但他知道这是破境的关键。
    既然听不懂,那就背!
    死记硬背!哪怕是把这一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也要在脑海里留个响!
    旁边的赵立更是咬破了嘴唇,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记下的全是些支离破碎的词句,眼神中透著一股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疯狂与绝望。
    唯有徐子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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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隨意的坐姿,一只手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竟与胡教习讲课的韵律暗合。
    他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嘴角含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显然是早已参透了其中的关窍。
    此刻正在与自身的感悟相互印证,颇有几分如痴如醉之態。
    至於苏秦。
    他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徐子训那般游刃有余,也没有王虎那般痛苦挣扎。
    在他眼前,那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元气本质理解加深,聚元决二层(182/200)】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破境之法略有所悟,聚元决二层(185/200)】
    ……
    胡教习那每一句晦涩难懂的话语,落入苏秦耳中,虽也有些云里雾里,但经过面板的转化,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进度条增长。
    短短半个时辰的授课,竟让他那本就即將满溢的经验槽,又往前窜了一大截。
    【聚元决二层(190/200)】
    只差最后的十点。
    “当——”
    钟声再起,讲课声戛然而止。
    胡教习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精光敛去,恢復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是他惯常的下课动作。
    台下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鬆了一口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则是一脸悵然若失,准备起身行礼恭送。
    然而,胡教习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转身从正门离去。
    他负著手,竟然缓缓走下了讲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起身的眾人动作齐齐一僵。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教习穿过前排那些还要起身行礼的精英弟子,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
    最终,在苏秦的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整个明法堂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这个角落。
    王虎手中笔不知不觉间掉落,“啪嗒”一声,墨汁溅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赵立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教习是来找麻烦的。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胡教习……主动走下讲台?
    在大课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哪怕是面对林清寒那种天骄,胡教习也不过是在听雨轩那种小课上才会有所偏爱。
    在这代表著大周法度森严的明法堂上,他向来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这苏秦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忌讳?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秦也是心中微惊,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体內那澎湃欲出的元气波动。
    “方才老夫讲的『枯荣』二字,你听得倒是入神。”
    胡教习淡淡道:
    “可有什么疑惑?或者是……顾虑?”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疑惑?顾虑?
    这哪里是找麻烦?这分明是在考校,甚至是在……点拨!
    这是何等的殊荣!
    徐子训坐在旁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重新坐稳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苏秦略一沉吟。
    他知道,这是机会。
    胡教习这等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问了,那便是看出了自己正处於破境的边缘,特意来推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而是直指核心:
    “教习,学生有一惑。”
    “枯荣虽是至理,但那『枯』之极境,是否会伤及根基?”
    “若池塘乾涸过久,塘底崩裂,新水未至,旧土已崩,又当如何?”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將元气耗尽確实能破境,但万一玩脱了,经脉受损,那就是不可逆的伤势。
    胡教习闻言,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讚许。
    “问得好。”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是蠢材;知其险而畏其险,那是庸才。”
    “你既知其险,又能问出此言,说明你心中已有决断。”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苏秦面前的案几上:
    “记住这八个字——”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
    “枯竭之时,正是神魂最清明之时。
    那一刻,你莫要管经脉之痛,只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运转心法。”
    “只要神魂不散,那乾裂的经脉便不会崩塌,反而会如飢饿的狼群般,贪婪地吞噬隨后涌入的每一丝元气。”
    “那种痛,是蜕变的痛。”
    “莫怕。”
    最后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轰!
    隨著这两个字落下,苏秦只觉灵台一阵清明,原本心中对於“力竭”那一丝本能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得到名师真传点拨,解开心中迷障。聚元决二层(199/200)】
    只差一点!
    只要把体內元气用到力竭,再恢復,破境聚元三层便是水到渠成!
    苏秦压抑住內心的激动,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揖,这一拜,诚心诚意:
    “学生……受教了!多谢教习指点迷津!”
    胡教习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背手,迈著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讲堂內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无数声长气呼出。
    下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钉在了苏秦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重新审视的凝重。
    前排那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內舍精英,此刻也不得不转过身来。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混跡三年才入內院,一直被他们视作平庸之辈的『前辈』。
    能在大课上被胡阎王亲自点拨,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代表著一种信號——此人,入了教习的法眼。
    在道院,入了教习的法眼,往往就意味著某种资源的倾斜。
    “苏兄,藏得深啊。”
    徐子训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带著一抹发自內心的爽朗笑容:
    “没想到你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受胡教习看重。”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嘖嘖,这八个字可是真传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徐子训这话虽然是玩笑口吻,但也確实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旁边的王虎和赵立,此时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一尊陌生的神像。
    尤其是王虎,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抠脚打牌。
    现在,苏秦已经能和胡教习谈笑风生,论道破境了。
    这种差距,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地升起一股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是从咱们外舍走出去的狠人!
    “徐兄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被教习隨口指点了两句罢了。”
    苏秦收回心神,对著徐子训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谦逊。
    “不过是教习看我卡在瓶颈,怕我走火入魔,这才多叮嘱了两句。哪比得上徐兄那天赋异稟。”
    徐子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秦那清亮的眸子:
    “过谦了。”
    “胡老头我了解,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庸才身上。”
    苏秦笑了笑,作为回应。
    便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去。
    他现在心思有些难耐...
    想回去进入聚元三层的境界了。
    但,他的眸光望向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没有人走。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便作鸟兽散的眾学子,此刻竟无一人起身。
    无论是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的內舍精英,还是那些满脸迷茫的外舍弟子,甚至是已经收拾好书本的赵立,都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最终匯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子训。
    一种无声的、热切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徐子训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他並未感到意外,只是对著身旁的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隨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胡教习时的那种压抑与敬畏,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信赖。
    徐子训理了理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没有胡教习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讲堂內残留的凝重。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甚至主动挺直了腰杆,眼神比刚才还要专注;后排的王虎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並未坐下,而是温和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王虎那张写满求知慾的胖脸,扫过赵立紧握笔桿的手,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含笑。
    “诸位同窗。”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温润,迴荡在穹顶之下:
    “胡教习的『枯荣』大道,高屋建瓴,直指本源,確是破境的不二法门。
    只是……这道理太过深奥,若是初次听闻,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子训不才,在这內舍多熬了两年,別的本事没有,但这『枯荣』二字,倒是比大家多听了几回,多摔了几次跟头。”
    “既然大家都还没走,那我就斗胆,借著这还没散去的道韵,用咱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把这破境的关窍,给大伙儿再……捋一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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