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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河爭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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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看著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角堆满了岁月刻下的褶子,里面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某种近乎执拗的隱瞒。
    那是老狗护主的眼神。
    哪怕牙齿掉光了,哪怕腿脚不灵便了,只要主人有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用自己那副残躯去挡刀子,去填沟壑。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儿:苏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苏家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甘愿把自己当成脚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苏秦这双鞋垫得高一点,哪怕高一寸也好,別沾了这世间的尘土与血腥。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沉重如山的爱,压得苏秦有些喘不过气。
    苏秦沉默许久,指了指福伯脚下那双布鞋,终究还是揭穿了这个谎言:
    “福伯。”
    “您这鞋上的泥,是青河边的淤泥吧?
    那种泥色泽发黑,腥气重,只有河滩上才有。自家地里的黄土,沾不上这种泥。”
    福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上的平静终於维持不住了,嘴角颤抖著,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以……”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后,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给水了?”
    “我爹,是不是带著全村的青壮,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福伯最后的防线。
    老人终於忍不住了,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著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身躯无力地滑靠在桌边,声音哽咽而沙哑:
    “少爷……您何必这么聪明呢?
    糊涂点……不好吗?”
    “老爷说,您下个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是咱们苏家几辈子的指望。
    他说,只要能换您一个前程,那几亩地也好,那几口水也罢,甚至是这条老命……都值。”
    “您要是这时候分了心,要是为了这点破事耽误了修行……
    咱们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不是对福伯,也不是对父亲。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道,对这种逼著人用命去换前程的生存法则。
    “福伯。”
    苏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官吗?”
    福伯愣愣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苏秦转过身,看著门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远:
    “这顺序,是乱不得的。”
    “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连生养我的家都护不住,连为我拼命的父亲和乡亲都能视而不见……”
    “那我修的这是什么仙?求的又是什么道?”
    “那是绝情道,是忘恩道。”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苏秦想做的官,是能庇护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著亲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连这几十里乡土都安顿不好,日后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权柄。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今日这扇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还立得住吗?”
    “这官,不做也罢。”
    福伯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苦读、温文尔雅的少爷,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仙气,那是……脊樑。
    苏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温和,却又透著坚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还有乡亲们,带回来。”
    ......
    另一头,青河。
    这条养育了方圆几十里村落的母亲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龟裂的河床和发黑的淤泥。
    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缓慢流淌,就像是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脉搏。
    而在河岸的一处拐角,此时却是剑拔弩张。
    苏海站在河滩上,脚下是一堆被截断的引水竹管。
    他身后站著黑压压的一片人,是苏家村所有的青壮。
    李庚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站在苏海左侧,眼神凶狠;
    三叔公虽然年迈,却也被两个后生用滑竿抬到了阵前,手里拄著那根沉甸甸的拐杖,那是苏家村的定海神针。
    而在他们对面,却只站著寥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名叫王猇。
    这王猇生得並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却如铜浇铁铸般紧实,皮肤被烈日晒得黢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那是刚才为了截断苏家村的水管,从自家猪圈里顺手抄来的。
    面对苏家村这百十號人,王猇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王猇!”
    苏海压抑著怒火,指著地上的断管:
    “你们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们在上游截了水,让我们下游几百口人喝西北风?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鷙得像是一匹饿狼:
    “苏老爷,您是有文化,讲究个理。
    可我们是泥腿子,我们只认命!
    今年大旱,又闹了虫灾,我们王家村几百亩地都快旱冒烟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王法?
    我告诉你,这水就是命!
    谁想从这河里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们王家村的肉,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泛著寒光:
    “想过河?行啊!
    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三叔公气得鬍子乱颤,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们两村共饮一河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几日,看著你们村遭了虫灾,地里旱得厉害。
    我们苏家村体谅你们,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车,让你们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头牛,也该喝饱了吧?
    如今我们地里也等著用这口救命水,你们却翻脸不认人,把河道给堵死了?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苏家村往死里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听三叔公的教诲,反而更加匪气:
    “五天哪够?
    这日头毒得像火烧,刚灌进去的水转眼就没了!
    我不管你们地里旱不旱,我只知道,我们村的地还没喝饱!
    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们王家村的!
    谁敢动,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种疯狂,让苏家村原本气势汹汹的眾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寒。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真要跟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拼杀,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执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铁锹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乡亲们!跟他们废什么话!
    抢水!”
    “抢水!”
    苏家村的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壮汉握紧了手中的傢伙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树林里呼啦啦衝出一大群人,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木棍,个个衣衫襤褸,眼神却凶悍无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河对岸大吼一声:
    “族长!快来!
    苏家村这帮狗日的要来抢水!
    他们要断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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