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夫堡的雨

    2010年1月7日，英国，拉夫堡。
    窗外的冻雨无休止地敲打著玻璃。这里是拉夫堡大学，也是全球体育科学研究的主阵地，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严谨的学术味道。
    中国留学生徐修治坐在办公桌对面，看著导师罗伯茨教授点击著滑鼠。
    “修治，好消息。”教授指了指屏幕，“刚刚发来的录用通知，你那篇关於比赛末段体能分配优化的论文，经过两次修改后，终於被接收了。”
    “总算成了，也多亏了教授的指导。”徐修治长吐出一口气，“我跟著那些小球队跑了半年，球场边上的冷风把人吹麻了。採集出来的原始数据也完全没法用，全得靠我自己筛选调整。”
    “你的辛苦是值得的。虽然数据样本来自低级別联赛，但你的分析模型非常漂亮。这个期刊审得很严，在硕士阶段就能有这样优秀的成果发表，在整个英格兰都很少见了。”
    罗伯茨教授摘下眼镜：“你现在的硕士课程也到了最后阶段。关於毕业项目，我手里刚好拿到了几个有趣的课题，一个是关於高海拔训练的，一个是欧足联资助的青训选材模型。你对哪个感兴趣？”
    徐修治沉默了一瞬。
    罗伯茨教授看著他：“去年我就邀请你读博，你却决定再读一个硕士。学院今年刚好给我批下来一个全奖博士的名额，是欧足联的合作项目。经费充足，三年生活不用发愁。你要是有意，咱们就走流程。”
    徐修治深吸了一口气，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確实是个难得的机会，教授。但我有一些別的想法。”
    教授的脸僵了一下。
    “想好了？”像是没想到会被拒绝，教授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要是想家，假期我也能帮你想办法。每年回去待一段时间，不是问题。”
    “知道。正因为知道这是个多好的机会，才觉得最好不要先占著这个名额。”
    罗伯茨教授眉头皱了起来：“徐，你是做研究的料。你这是想换个环境？”
    沉吟片刻后，罗伯茨教授点了点头：“这也正常，那你有想好申请哪些別的学校吗？像爱丁堡大学，密西根大学都算不错的选择，如果你真要申，我可以帮你递一句话。”
    徐修治直了直身子。
    “不，我是想尝试一下其他的可能性。场边採集数据的时候，看到球员们不太合理的表现，我有非常强烈的上场指挥的衝动。”徐修治开口道，“我觉得我能读懂比赛，不论是从战术上，还是数据上。我想在真实比赛里试试。”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教授：“我多读这一年的管理学，就是希望能直接参与到球队中去。”
    罗伯茨教授皱起眉头：“每个观眾都认为自己比主教练更懂足球。所以，你不想做课题，你想去足球俱乐部工作？”
    “是的。我想申请自主选题作为我的毕业项目。”徐修治语气诚恳，“我想找一家真正的职业俱乐部，哪怕是去当个免费的实习分析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响。
    怕教授觉得他务虚，他又补了一句：“我有英足总2级证，基本训练课怎么设计，怎么带队执行我都做过。虽然不值钱，但考证带小学校队的时候我乾的还不错，拿了个杯赛冠军。”
    “修治，你把这行想得太简单了。”教授摸了摸下巴。
    “你23岁，中国人，没踢过欧洲的职业足球。你的简歷，大概率连收发室那关都过不去。”罗伯茨教授敲了敲桌子，说得很现实，“你大可毕业后回你自己的国家去寻找这种机会。英格兰的俱乐部不仅排外，还很傲慢。我建议你还是选择一个研究项目。”
    “我知道。”徐修治回答得很快，“所以我希望您能帮帮我。或许您能给我推荐一下，看看有没有哪家俱乐部能让我进去试试？”
    教授双手抱胸：“想让我帮你介绍？我就说实话了，你的年龄，面孔，甚至口音，都会是你教练路上难以跨越的障碍。”
    徐修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份刚刚被录用的期刊通知。
    “事实上，这也可以看作一个延续性的科研项目，毕竟当数据分析师也就是在球场边上收集数据，这种对单个球队全程跟踪的数据说不定更有利於发表论文。”
    教授沉吟片刻，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著名单：“如果是数据分析师，说不定有戏。但你也知道，我是学术圈的，跟职业足球圈子没什么很深的交集。”
    “我不介意球队的级別。”徐修治立刻回答。
    罗伯茨教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符合条件的俱乐部过了一遍。
    半晌，他吐出一个名字。
    “有这么一家。伯顿阿尔比恩。”
    徐修治眉毛一挑。
    “英乙升班马，离这儿不远。”教授解释道，“主席本·罗宾逊和我在郡足协的会上聊过几句。现在正想尽办法保级，可能会对你有些兴趣。”
    他盯著徐修治：“我可以打这个电话，但不保证你能拿到职位。小球会更现实也更野蛮，没人会因为你的论文就高看你一眼。甚至因为你是学院派，他们会更排挤你。”
    徐修治眼珠转了转，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
    “这个目標很不错，教授。”
    “不错？去一支踢第四级別联赛都隨时可能降级的穷队？”
    “不，教授。我的数据里有这个球队，他们是一个特徵比较鲜明的低效样本。”
    他调出一张球队跑动与丟球率的图表。
    “这是我之前做的样本库，虽然样本数不够充分。”徐修治指著图表边缘的红点，“但根据分析的结果，伯顿这支球队，整体跑动距离很多，但对球的回收效率却很低。”
    罗伯茨教授凑近：“怎么说？”
    “跑得多，不等於跑得有效。”徐修治换了一页，“球员的位置意识弱，逼抢没体系，导致防线的空档很容易被打穿，然后全队被迫过度回追，看著很拼，其实是在替前面的无组织买单。”
    他又翻到最后十五分钟的数据，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阵型的三条线被完全拉散。体能不足的时候，球员位置感的短板就全暴露出来，他们拼命回追並不代表就能弥补错误。”
    教授盯著屏幕，没说话。
    “这种水平的球队买不起好球员，也玩不了复杂战术。”徐修治合上电脑，“我不会给他们论文结论与数据，而是几条简单的建议：比如控制队友之间的距离，时刻检查自己在球场上的位置，明確开始逼抢的触发条件等。用纪律去补天赋的缺口，毕竟球员在跑动上还是非常卖力的。”
    罗伯茨教授没立刻接话，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你需要卖给他们什么吗？”他抬眼，“是比赛的直接结果，是联赛积分，统计数据变好並不意味著比赛胜利。”
    “我觉得我有能力提升他们的保级概率。”徐修治答得乾脆，“给我十分钟，我会把问题讲清楚的。”
    教授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从抽屉中翻找出一张名片。
    “我只能把电话打通。”他说，“你说的十分钟得靠你自己。”
    他拿起座机，按下號码。电话接通，先是一个女声：“伯顿阿尔比恩足球俱乐部，下午好。”
    “你好女士。我是拉夫堡大学的罗伯茨教授。方便帮我转一下本·罗宾逊主席吗？我们在郡足协的会上见过。”
    “请稍等，我帮您看看。”
    线被转接进去。
    “罗宾逊先生？我是罗伯茨，拉夫堡大学的。”教授这才鬆了一点，“对，確实有阵子没联繫了。球队现状还好吧？”
    “我这儿有个硕士生，做比赛分析的，脑子很清楚，也肯干活。他想进职业队试试水，实习生，不占你们资源，或许可以帮你们保级呢。给他十分钟，让他讲一讲，你要是觉得没用，就直接打住，不用给我面子。”
    他顿了顿，开玩笑道：“当然，你把他拒了也好，我这里正缺人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教授眉头动了动，嘴角却没落下去。
    “行。”他收了笑，“明天下午，我待会叫他把简歷发过去，祝你今天愉快。”
    掛了电话，罗伯茨教授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个地址和时间。
    教授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刚才电话里，只说你是个做比赛分析的。”他顿了顿，“没报你的全名，也没提你从哪儿来。”
    徐修治点头，没接话。
    教授把便签推过来，指尖在纸角轻轻敲了两下：“简歷……今晚再发。別现在发。”
    徐修治笑了笑：“我知道。现在发，可能明天下午就没了。”
    “倍耐力球场。”教授叮嘱道：“先去前台报到，別乱闯训练场。可能是个俱乐部秘书或者助教来应付你，你也別嫌弃。”
    徐修治接过纸条，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了，教授。”
    教授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像是想把这件事就此翻过去，但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到底图什么？”
    徐修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我真的很享受排兵布阵的感觉。”他说，“足球像战场，你永远拿不到所有的信息，但却必须快速做出决策。虽然我只带过小学校队，但那种把局面一点点掰回来的感觉，真的很爽。”
    他顿了顿，有点尷尬地挠了挠脸。
    “再说……如果能在英国俱乐部学到一套真正的体系和方法，以后回中国，说不定能用得上。”
    门在身后合上。
    徐修治撑开伞，走进连绵的冷雨里，脚步急促。
    明天下午，他只有十分钟，必须做出充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