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终场之后

    2010年5月30日，星期日，英国，伦敦。
    离开包厢区后，脚下的触感从柔软的地毯变成了硬质的灰色防滑地面。徐修治和王嘉伟顺著走廊，朝著更衣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走到通往核心区的通道口时，两名身材魁梧的球场安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抱歉，先生们。前方仅限球队人员通行。”
    王嘉伟下意识地把胸前的掛牌举起来晃了晃，但安保人员却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不能通过。”
    “徐？我带你进去！”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伯顿的助理教练加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此刻看起来狼狈又兴奋，原本平整的白衬衫被香檳和汗水浸得发皱。
    加里大步上前，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红色的通行贴纸，粗暴地拍在徐修治和王嘉伟胸前的衣服上。
    安保人员点了点头，立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快来吧，徐！里面已经彻底疯狂了！”加里咧开嘴大笑著，用力拍了一把徐修治的肩膀。
    跟著加里的步伐，两人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走廊。这里是被一排排临时护栏开闢出来的混合採访区。
    闪光灯一阵接一阵，有人喊著號码，有人夹杂著口音大声追问，话筒几乎要戳到通道里人的下巴上。
    加里根本不回头，只把手一抬，硬把徐修治和王嘉伟往前带。
    他们被带到通道尽头的门口，门里传出隱隱的合唱声。
    加里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內的喧闹声顿了一下，然后有人把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一股热浪夹著香檳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徐修治完全看清更衣室的情况，一道白色的泡沫水柱就毫无徵兆地从门內喷射而出。
    徐修治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闪，但肩膀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一大片。
    但跟在后面被挡住视线的王嘉伟直接被喷了一脸，被呛得连连后退。
    隨著大门被彻底推开，更衣室的全貌展现在两人眼前。这里简直像被颶风席捲过的灾难现场。
    地上散满了杂物。毛巾、护腿板、胶布卷、一次性冰袋横七竖八地散著，混著深色的泥点和草屑。
    “哦！看看是谁来了！”刚才开门的替补门將大喊了一声。
    平日里在场边总是眉头紧锁的主教练保罗，此时正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中后卫按在长椅上狂喷香檳。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推开抵在脸上的酒瓶，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
    原本还在互相狂喷香檳的球员们顿了一下。
    “博士来了！抓住他！”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带头吼了一声。
    下一秒，一群浑身散发著浓烈汗臭的壮汉直接扑了过来。
    “餵……”
    徐修治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一个后撤步，反应极快地偏过头，惊险地躲开了最前面两只试图扣住他肩膀的湿漉漉的大手，顺势又一矮身，避开了一个端著啤酒杯就要往他领口里灌的边后卫。
    但在这种绝对的数量和体能压制下，任何闪躲都是徒劳的。
    还没等他退回走廊，两名虎背熊腰的中后卫已经一左一右包抄到位。徐修治只觉得腰部猛地一紧，一双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双脚瞬间脱离了地面。
    “等等，別——”
    他的抗议完全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淹没。在王嘉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徐修治被球员们直接横著举了起来。
    “一！二！走！”
    伴隨著整齐划一的嘶吼，徐修治整个人被高高拋起，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失重感骤然袭来，接著又落入了一片满是汗水和酒气的粗糙手臂织成的大网中，紧接著再次被高高拋起。
    连续往天上拋了三四次后，这群疯子才大笑著將衣衫凌乱的徐修治放回了湿滑的地面。
    还没等徐修治完全站稳喘口气，保罗已经大跨步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一月我们刚见面的时候还在为保级烦恼，现在我们居然已经升级了！”保罗无视了某个正怪叫著往他头上浇啤酒的球员，“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很荣幸见证这一切，这都是你们的努力和汗水带来的结果。”徐修治整理好衣服，对保罗点了点头。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保罗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没你的数据分析，没你找到的那个业余前锋，咱们今天连来温布利的资格都拿不到。杰米！过来！”
    正在角落和队友拼酒的瓦尔迪听到吼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仰起脖子，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灌进喉咙，对著面前的队友扬了扬杯子，然后走了过来。
    保罗大笑著，用粗壮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瓦尔迪赤裸的肩膀，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第一次踢职业联赛，半个赛季就轰进去13个球！你这小子绝对是个天生的射手！”保罗喷著酒气，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
    瓦尔迪被砸得晃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地咧开嘴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徐修治：“不管怎么说，徐，感谢你当初在主席面前极力推荐我，给了我来这里的机会。”
    “这可不仅仅是我的功劳。”
    徐修治微微侧身，把身边那个正举著手机，试图找角度拍照的王嘉伟让了出来。
    “这位王嘉伟，才是把你从几百份数据里抓出来的数据狂人。”
    突然被徐修治推到台前，正拿著手机的王嘉伟浑身一僵。
    他迎上瓦尔迪和保罗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举在半空的手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干笑两声：“嗨……你今天的跑位真出色。”
    瓦尔迪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几分痞气的笑容。他大步走上前，狠狠拍了王嘉伟两下。
    “谢了，哥们儿！”
    没等王嘉伟缓过神来，主教练保罗突然用力拍了拍巴掌。
    “既然这样，大家就一起来拍一张吧！”保罗指著屋子里的所有人大吼，“所有人！都过来！把该遮住的地方都给我遮好了！”
    这一嗓子立刻引起了更衣室里的一阵鬨笑和剧烈的骚动。
    刚才还在四处乱窜的球员们迅速向中央围拢。由於很多人早就把球裤脱了，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手忙脚乱。
    徐修治和王嘉伟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几个热情的壮汉连拉带拽地拖到了人群的最中央。
    保罗一把搂住徐修治的肩膀，瓦尔迪则单手揽住了王嘉伟的脖子，球员们一拥而上，把他俩挤在正中间。
    “加里！拿王先生的手机！”保罗衝著站在门边的助理教练大喊。
    加里接过王嘉伟的手机，退到门框处，儘量举高了手机，將这群衣衫不整的疯子全都框进画面里。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们？三！二！一！”
    “我们去英甲啦！！”
    伴隨著几十个人震耳欲聋的齐声嘶吼，闪光灯亮起，画面瞬间定格。
    在这张充满了汗味和笑声的照片里，髮型凌乱的徐修治和被挤得满脸通红的王嘉伟，被簇拥在这群疯狂的草根英雄中间。他们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出奇的和谐。
    球场外的夜色仍带著胜利之后的余温。
    当他们离开温布利球场时，球场上方的拱形钢架在夜空中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银色拱门悬在城市上方。人流被引导著缓慢向外推进，工作人员与警察不断挥手示意方向。远处仍有人高唱队歌，炸鱼薯条的油香和潮湿空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只属於比赛的气味。
    徐修治和王嘉伟隨著人流步行前往地铁站。
    王嘉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起了眉。
    “这味道，感觉洗不乾净了。”
    车厢里仍充满赛后的兴奋余波。有人討论进球，有人用手机发简讯报喜。列车启动，隧道灯光在窗外飞速后退，喧闹声逐渐降温，只剩疲惫与低声谈论。
    换乘后，车厢里的乘客明显安静许多，基本都是归家的市民与背包客。
    接近九点，他们才从罗素广场地铁站钻出来。
    周遭的环境与温布利的喧闹简直是两个世界。红砖排屋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温暖而沉稳，刚下过一阵小雨的湿润路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斑。旁边的罗素广场公园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投下厚重的阴影。
    “这公园里面怎么黑灯瞎火的，感觉怪瘮人的。”王嘉伟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著酸味的外套，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要不咱们还是退回去走外面有路灯的大路吧？伦敦晚上的治安可不好说。”
    “我觉得就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该害怕的应该是別人。”徐修治瞥了他一眼，但嘴上虽然这么调侃著，脚下的步子却还是诚实地快了几分。
    “修治，说真的，看著自己发掘的球员取得成功的感觉真不赖。”他低头摩挲了一下胸口那几个马克笔写下的狂草签名，眼神里透著一丝认真的嚮往，“你说……我能不能也真找个球队干两年？就当个专职球探什么的。”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我是挺想去当个球探的。天天看看录像，跑到那些破破烂烂的球场挖人，想想就带劲。”王嘉伟嘆了口气，有些烦躁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语气又被拉回了现实。
    “但你知道的，我们这护照，不管去哪儿都要办签证。真要想在俱乐部正式入职，各种手续能把人折腾死。哪家球队愿意费那么大劲，去给一个刚毕业的外国人办一堆手续当球探？”
    这確实是个极其现实的门槛。徐修治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说话间，两人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又穿过几栋建筑之间的窄巷，青旅那块並不显眼的萤光招牌终於出现在了视野前方。
    推开青旅有些发沉的木质大门，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前台那个原本昏昏欲睡的胖大叔听到风铃声抬起头，刚准备扬起標准的职业微笑，就被两人身上那股直衝天灵盖的酒气熏得猛地往后一仰。
    胖大叔捂著鼻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视线在王嘉伟那件惨不忍睹的外套上停留了两秒。
    “我们没喝，是被人浇的。在网上订的房间，办一下入住，顺便问一下洗衣房在哪。”徐修治嘆了口气。
    “洗衣房每层楼都有，都有標识。”在办完手续后，胖大叔把钥匙给了徐修治，“明天早上十点钟之前退房。”
    “有无线网络吗？”徐修治又问了一句。
    “大堂这里有免费的，密码贴在门后的柱子上。”胖大叔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但如果你们想在房间里用，每天要额外付两镑。而且我得提前说清楚，二楼的信號很差，可能连个网页都打不开。”
    “不用了，大堂就行。”徐修治点了点头。
    两人拿著掛著巨大塑料牌的钥匙走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著廉价香薰和防潮剂味道的空气迎面扑来。房间不大，摆著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目前除了他们还没有其他室友入住。
    “今天这经歷，说出去谁敢信？”王嘉伟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得赶紧发个帖子，標题我都想好了。”
    徐修治走到走廊尽头，把衣服塞进投幣洗衣机，再洗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间时，王嘉伟正举著手机在房间里到处徘徊。
    “你是在捉鬼吗？”徐修治回到自己的床位拿起了背包。
    “这破青旅的信號也太烂了！我这图片还没发出去！”王嘉伟烦躁地甩了甩手机。
    “前台不是说了吗，二楼连网页都打不开。”徐修治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我下去联网看看有没有邮件。”
    夜晚九点半的青旅大堂別有一番热闹。公共区的一角设有一个简易的木质吧檯，几个游客正凑在一起，手里端著便宜的扎啤，伴隨著音响里播放的低音量英伦摇滚，用夹杂著各种口音的英语大声谈笑著。
    徐修治在靠窗的一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找了张略微塌陷的皮沙发坐下，掀开了电脑屏幕。
    连上大堂的免费网络后，屏幕右下角的连接图標依然转了足足两三分钟，才勉强弹出一个“已连接”的提示。
    徐修治耐著性子点开网页，按照每天的惯例登录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收件箱的页面像是一行一行爬出来似的，极其缓慢地加载著。等了好一会儿，几封未读邮件终於在屏幕上刷了出来。
    除了两封足球数据网站的订阅推送，一封带有红色感嘆號標记的未读邮件卡在了列表的最顶端。
    发件人地址很长，后缀是看起来颇为正式的官方机构域名，而加粗的邮件主题赫然写著：
    【重要】欧足联青年主教练培养计划
    徐修治微微一愣，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后背瞬间挺直。他握著滑鼠的手指立刻双击了那行標题。
    然而，加载条卡在一半再没动过。网络在关键时刻罢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