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数据与直觉

    2010年5月31日，星期一，英国，伦敦。
    温格转过身，走到墙边按下內线按钮。
    “克莱尔，麻烦你来一趟一楼会议室。还有，叫数据部门派个人把格列兹曼的录像素材带过来。”
    交代完必要事项后，温格对两人点头示意：“我很期待你们的结果，先生们。抱歉我得先离开一趟，剩下的会有別人来处理。我下午六点左右再过来。”
    温格离开没几分钟，那位叫克莱尔的女士拿著两份文件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著一块黑色的移动硬碟。
    “二位，这是保密协议。”克莱尔將两份文件分別放在徐修治和王嘉伟面前，“请仔细阅读並在最后签字。尤其是关於接下来看到的球员影像资料和评估结果，绝不能向第三方透露。”
    徐修治大致扫了一眼条款，无非是常规的保密协议，便爽快地签下了名字。王嘉伟看了徐修治一眼也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收好协议后，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把硬碟递了过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两人一眼。
    “我是史蒂夫，负责技术分析部门。这是老板要的素材，刚从球探系统里导出来的，全是皇家社会这赛季的比赛集锦。”史蒂夫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祝你们好运。”
    “谢了，史蒂夫。”徐修治接过硬碟。
    工作人员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王嘉伟快速把硬碟连上电脑，把標著“安托万·格列兹曼”的文件夹直接拖到了桌面上。
    “还真是这傢伙，我在游戏里有印象，皇家社会的，但他在足球经理里只能算一个比较普通的潜力球员。硬碟给你。”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阿森纳的球探网络可比足球经理的数据来源专业多了。”徐修治接过移动硬碟，插到了自己的电脑上，“而且足球经理是去年的数据，这小子今年潜力值肯定得涨。”
    王嘉伟点开其中一个视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略显粗糙的比赛画面。阳光刺眼，草皮看起来甚至有些斑驳。
    “西乙的转播机位这么隨意的吗？”王嘉伟凑近了屏幕，“这画质也是有够差的！”
    “別抱怨了，温格只给了我们不到两个半小时。”徐修治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下午三点四十了。“先挑他无球跑动，衝刺和回防的片段统计。既然是技术部门专门弄出来的素材，肯定不需要我们再筛选了。”
    “行吧。”王嘉伟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先用標准球场大小，先把这些片段算完。”
    在忙活了两个小时后，电脑风扇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怎么说呢，这数据確实挺有意思的。”王嘉伟长吁了一口气。
    “感觉还有空做个幻灯片演示一下。”徐修治看了眼时间，还有15分钟。
    “你来吧，我想走动一下。”
    “我今天可没怎么睡觉，我都快顶不住了。”徐修治打了个哈欠。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出去上个厕所。”说完王嘉伟直接开门溜了出去。
    看著被关上的玻璃门，徐修治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了幻灯片的製作。
    “怎么还没回来？”徐修治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了约定的时间。
    这时，走廊里隱约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您知道吗，温格先生，中国的阿森纳球迷很多都是您的死忠，我们都喜欢您的美丽足球。”王嘉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紧接著，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
    温格带著一丝无奈但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王嘉伟跟在后面，显然是在走廊里刚好碰到了回来的温格，脸上掛著难以掩饰的激动。那个叫史蒂夫的技术分析师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表情显得有些想笑又不敢笑。
    “谢谢你的夸奖，嘉伟。”温格拉开椅子坐下，“但在英超，或许贏下比赛比踢得美丽更重要一些。”
    “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温格点了点头，“时间宝贵，来自拉夫堡的先生们，告诉我，你们在这个法国小伙子身上，算出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徐修治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了。首先，从数据来看，这是一名优缺点都非常明显的球员。”
    “单看绝对速度的话，他作为边路球员並不够快，格列兹曼的绝对衝刺速度，在录像里最高只有32.8公里/小时。”
    “但是，他的前十米的爆发力比较出色。从静止到最高速的85%，他只需要不到1.5秒。”
    温格看向数据分析师，问道：“抱歉打断一下，史蒂夫，西奥·沃尔科特这方面的数据是多少？”
    史蒂夫凭著记忆迅速给出了数字：
    “老板，根据西奥最近在科尔尼训练基地的测试数据，0-10米加速用时约1.32-1.35秒。而他的最高时速能突破35.5公里/小时。”
    温格微微点头，示意徐修治继续。
    “然后我们选取了几次他比较出色的反击回合。”徐修治按下了幻灯片的播放键。
    画面中，是一段皇家社会防守反击的切片。格列兹曼在队友刚刚完成抢断，还没传出球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重心的转换，猛地窜了出去。
    “温格先生，我们计算了多次反击过程中，其他球员断球后再传球这段时间內格列兹曼的速度。”徐修治指著屏幕下方跳动的数字，“计算结果显示，当队友刚刚断球时，格列兹曼就已经提前预判了球路並完成了加速启动。等球传出时，他已经处於高速衝刺的状態了。”
    “说明他拥有出色的动態视野和预判。在比赛中能隨时阅读防守站位，反击嗅觉极其敏锐。”温格微笑著点点头，“你说的和我们的球探报告的內容很相近了，很不错，还有没有更多呢？”
    徐修治按下了翻页键，切换到了第三页幻灯片。
    “第三页我们统计了他在素材里所有清晰可量化的回防片段，一共29次。丟球后平均0.8秒內开始启动，回追距离多数在35到45米，且不少片段回追速度能上到30公里/小时以上，这说明回防態度和强度都很足。”
    “但代价也明显，第60分钟后，他回追峰值速度开始下降，二次逼抢反应明显变慢，所以他经常70分钟左右就被换下。”
    “我们统计了画面中能够清晰观测到的23次身体对抗，这里面他只贏了8次，成功率不到40%，空中对抗更是3次全部失败。这个对抗数据即使在西乙也挺不理想的。”
    “想必这也是他作为法国人却要去西班牙低级別联赛踢球的原因。”王嘉伟补充道。
    温格靠在了椅背上点了点头。
    “在法国的青训体系里，身体素质是第一道筛选门槛。如果你身体瘦弱，对抗差，哪怕你技术再好，也很难留下来。”温格嘆了口气，“所以他只能去西班牙，那里对技术型球员更加宽容。”
    “还有什么补充吗？”温格十分温和地问道。
    “还有就是他作为边锋，並不喜欢盘带。”
    “我们提取了他触球后的动作数据。”徐修治按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柱状图，“作为一个在边路活动的进攻球员，他尝试一对一持球突破的次数明显偏少。相反，他单次触球的时间极短，大量採用了哪怕是中场核心才会频繁使用的一脚出球或者快速的撞墙配合。”
    温格点了点头，露出了讚许的笑容：“你们这么短时间能发现这点，非常不错，这点正是他的录像出现在我这里的原因。”
    “由於身体对抗处於劣势，所以他本能地避免与別的球员在原地纠缠。”温格双手交叉，轻轻抵在下巴上，接过了徐修治的话头，“他用一脚触球代替了盘带推进，用不知疲倦的无球跑动去撕扯防线。他在用大脑，而不是肌肉踢球。”
    “这是一份非常精准的数据侧写，已经把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了。”温格转过身看向徐修治和王嘉伟，“但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你们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梳理出了这些最核心的无球跑动数据。”
    “这其实是量化数据的功劳，把能力变成了可比较的数值，一切分析都变得更容易了。”王嘉伟插了一嘴。
    坐在一旁的史蒂夫感嘆了一句：“如果我们的视频分析部门能用上这套辅助標定程序，分析一段录像的时间至少能缩短30%。这能极大减轻球探的工作量。”
    “算法其实在论文里早就有现成的了，不是什么高科技。”徐修治揉了揉眉毛，“但理论是一回事，要让传统的足球圈子接纳並真正运用这些数据，这中间的鸿沟才是最难跨越的。”
    “你说得很对，徐。”温格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更何况足球是一个相当保守的世界。大多数主教练和球探更愿意相信他们在看台上看了三十年球的肉眼直觉，而不是电脑屏幕上的几行数字。但我一直认为，能率先跨越这道隔阂的人，就能掌握未来的比赛。”
    “那我基於个人再问一句，你们觉得这名球员適合阿森纳吗？”
    王嘉伟挠了挠头，有些兴奋地抢先开口：“温格先生，我只懂游戏里的数据。但要是在游戏里，我肯定砸钱签他！这种用脑子踢球的年轻人，放著练几年绝对好用。”
    温格轻笑了一声，隨后把目光转向了徐修治：“你怎么看呢？”
    徐修治沉思了片刻，隨后认真地回答：“从战术角度来说，阿森纳强调整体移动和快速传切，他这种靠脑子，倾向不粘球一脚出球的踢法，应该能完美融入您的体系。”
    “但存在一个问题，阿森纳目前已经有很多这种技术出色但身体较弱的球员了。现在相比於锦上添花，可能更需要补强身体出色，对抗能力强的球员。”
    “你看得確实很透彻。”温格无奈地笑了笑，隨后语气轻鬆了不少，“所以，如果你们有兴趣在这儿再待几天，可以去和我们的技术部门聊聊。要是双方都觉得合適，阿森纳很乐意给你们提供一份技术顾问合同。”
    听到“技术顾问合同”这几个字，王嘉伟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有兴趣，能和阿森纳合作是我们的荣幸。”王嘉伟赶忙答应道。
    温格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训练服。“很好，史蒂夫会负责接下来的具体对接。先生们，你们今天的工作非常出色，我在一线队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失陪了。”
    说完，温格对两人微微頷首，推开磨砂玻璃门，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一关上，王嘉伟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开始准备向史蒂夫演示自己的程序。
    徐修治看著微微晃动的玻璃门，脑海中飞速权衡著。机会只有一次，为了自己真正的目標，还是得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他猛地站起身。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徐修治向两人頷首致歉。
    没等王嘉伟回应，徐修治已经推开玻璃门，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徐修治左右看了一眼，温格高大瘦削的背影刚刚走到走廊拐角处。
    “温格先生！”徐修治压低声音，快步追了上去。
    温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小跑过来的年轻中国学生，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什么问题吗，徐？啊，是不是我忘记给你们签名了……”
    “啊，不，不是签名的事。”徐修治平復了一下呼吸，“您能给我写一份推荐信吗？”
    “哦？”温格挑了挑眉毛，耐心地站在原地，“推荐信吗，干什么用的，我可没法给你作出什么背书。”
    “是一个欧足联的项目，次世代卓越战术家计划。”徐修治拿出手机打开了邮件，“您看，就是这个项目，我真的很希望能够获得这个机会。”
    温格低下头，视线落在徐修治的手机屏幕上。
    “嗯，我了解这个项目，事实上，受欧足联的邀请，我是这个项目评审委员会的顾问之一。所以，如果我给你写推荐信，存在利益衝突，对其他申请者也不公平。”
    “我明白，您参与项目评审，確实不方便写推荐信。”徐修治把手机收回口袋，“那我可以申请一封证明，证明我们今天受邀在这里完成了视频量化分析並做了匯报。您只需確认我们的工作方式和效率即可。”
    温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荐信我没法帮你写，也不能对那个项目给任何主观评价。但这个证明可以走俱乐部流程。你把你的姓名、个人信息和证明用途发给克莱尔，她会按模板起草一封证明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別放太多精力在推荐信的签名上，把精力放在交付的材料上。”
    徐修治在原地愣了一秒，在脑海里反覆咀嚼著温格最后那句话，隨后猛地反应了过来。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准备报告和草案的。”徐修治由衷地向温格微微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温格先生。”
    温格背对著他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什么，高大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