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秒反抢

    2010年6月15日，星期二，英国，拉夫堡。
    早上八点三十分，徐修治推开了教室的门。
    他还没来得及走向自己的座位，就被门口的一名工作人员叫住了。
    “早上好。你的鞋码是多少？”工作人员手里拿著一份表格问道。
    “44码。”徐修治下意识报出了国內尺码。隨即他挑了挑眉，反应过来英国这边可能用的是另一套標准。
    “好的，欧洲码44码。”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紧接著转身从纸箱堆中抽出一盒碎钉训练鞋，並在鞋盒上放好战术板和黑色马克笔，递到了徐修治面前。
    “今天不在教室上课。”为首的工作人员拍了拍手，打断了眾人翻看装备的动作，“你们先到的可以先去训练场了。尼尔，麻烦你带下路。”
    旁边被唤作尼尔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示意大家跟上。
    第一批领到装备的学员们拎著各自的鞋盒与战术板走出了教学楼。在前往训练场的林荫道上，队伍里的气氛还算轻鬆。
    美国人佩莱格里诺·马塔拉佐一边走，一边拋了拋手里的鞋盒，眉头微皱地低声抱怨著：“老天，这鞋的鞋面摸起来简直像石头一样硬，而且这尺码看起来肯定有问题。我发誓，一会儿穿上它绝对会让我的脚趾受刑。”
    徐修治走在一旁，抬头看了看他那將近两米的夸张身高，暗自觉得有些好笑。要在这种临时统一下发的標准装备里找到能完美贴合这种巨人脚型的球鞋，確实有些强人所难。
    穿过林荫道，队伍很快拐过了最后一个弯，到达了训练场边。
    大家纷纷走到场边的长凳旁，放下战术板，三三两两地坐下准备换鞋。
    徐修治刚把脚塞进那双有些生硬的碎钉鞋里，正准备拉紧鞋带，视线无意间扫向球场，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让包括他在內的几个正在换鞋的学员都愣了一下。
    平整的草皮被各色標誌盘切割成数个界限分明的矩形区域。
    场地中央留出了一条直通中圈的窄长走廊，两侧依次排开带有缓衝带的宽阔方阵与相互嵌套的小方格。
    在那些標誌线中间，一个穿著深色运动装、脑门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男人，正带著几名助手，亲力亲为地摆放標誌桶和小球门。
    佩普·瓜迪奥拉。
    这位刚刚带领巴塞隆纳创造了史无前例“六冠王”奇蹟的少帅，此刻完全没有顶级名帅的架子。他甚至没有去注意场边正在换鞋的学员们，只是专注地调整著一个红色標誌桶的位置。
    直到尼尔走上前轻咳了一声，瓜迪奥拉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大步朝场边走来。
    “早上好。”瓜迪奥拉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人同时能说英语和西班牙语吗？”
    正在穿鞋的学员们动作一顿。隨后，一个年轻人举起了手。
    “佩皮恩·利恩德斯。”他自我介绍道，“我曾在埃因霍温青训工作，现在在波尔图，西语和英语都没问题，可以直接同步翻译。”
    “很好，佩皮恩，站到我旁边来。”瓜迪奥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了一长串的西班牙语。
    利恩德斯很快进入了角色，语速极快且精准地用英语同步翻译了出来：
    “先生们，接下来的指令非常精確，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英语水平影响结果。现在，放下你们手里的战术板，全体参与场地的最终完善。”
    瓜迪奥拉伸手指向草皮上那些用標誌盘切分出的复杂区域。
    “你，还有你，去接手外围边界线的標誌盘，间距必须精確，线必须拉得绝对笔直。你，去测量中路那条六米宽的走廊，一厘米都不能差。你们俩，去肋部小球门后方把得分区划出来，记住，区域內部必须保持绝对空旷，不要留任何多余的器材！”
    听完利恩德斯的翻译后，徐修治立刻繫紧鞋带，跑向左侧肋部的小球门。
    在弯腰调整標誌盘、用脚步亲身丈量距离的过程中，他才直观地感受到这片所谓的“得分区”被限制得有多狭窄。
    而此时的瓜迪奥拉，已经像个偏执狂一样在场地里来回穿梭。他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著名，嘴里一刻不停地往外蹦著连珠炮般的短促指令：
    “不不不！太宽了！往左收半米！如果给这么大的空间，连我奶奶都能把球传过去！”
    “线！把那根线拉直！线如果歪了，比赛时他们的跑位就会偏出半米！”
    “收紧！再收紧一点！这里是红区，我要的是窒息感，不是让他们来这里散步度假的！”
    亲手布置场地，確实比站在战术板前听课要管用得多。
    伴隨著耳边不断传来的苛刻催促，当他们亲自用標誌盘把球员活动空间死死框住的那一刻，那种毫无退路的拘束感和对传跑精確度的要求，已经不需要再去用多余的语言解释了。
    就在场地的最后细节即將敲定时，几名西班牙和义大利教练才气喘吁吁地从林荫道那边跑了过来。他们显然是迟到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换著鞋，一边面带侷促地看向场內，生怕瓜迪奥拉会把他们驱逐出场。
    然而，瓜迪奥拉只是转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脚下那片丈量好的草皮上。
    “嘟——”
    瓜迪奥拉吹响了胸前的哨子，將所有人召集到中线附近。
    “先生们，向你们介绍今天的唯一核心课题。”瓜迪奥拉竖起一根手指，利恩德斯在旁边语速飞快地翻译著，“这堂课我们只练一件事：丟球后六秒內的极致反抢，以及在此期间的结构保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四个刚刚气喘吁吁跑进场地的西班牙和义大利教练。
    “在真正的足球比赛里，如果你的脑子比对手慢了一拍，如果你的补防迟到了一秒，你们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瓜迪奥拉的语速放缓，“你们今天迟到了。所以，在接下来的第一环抢圈激活热身训练中，你们四个就是『猎犬』。没有轮换，没有休息。直到这个阶段结束，你们都將留在圈內充当防守方。”
    那几名教练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在现代足球的抢圈训练里，当永远无法轮换出局的抢球者无异於一场体能极限测试。
    没有说教，没有骂人。瓜迪奥拉用最符合足球逻辑的规则，把迟到的惩罚完美地嵌套进了他想要的高强度训练机制中。
    “当然，在正式开始前，我必须確认一件事。”瓜迪奥拉的目光从那四个倒霉蛋身上移开，环视著所有人，“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带著伤病，或者身体状况不允许进行今天这种中高强度的对抗？如果有，请退出来站在场边看著，这並不丟人。但只要你选择踏进那个方格，就没有任何藉口可言，必须给我百分之百的投入。”
    人群中一片安静。参与训练的十五人面面相覷，没有人退出。
    “很好。”瓜迪奥拉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场地中央，招手叫来了三名助手。
    “你们三个，一人拿一个计时器，分別看住一个方格。”
    “现在，所有人进入刚才摆好的三个方格！根据人数和方格大小，你们自动分成三组，两个『3对1』和一个『5对2』！”
    等利恩德斯翻译完后，他又指了指那四个迟到者，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们四个，自觉去当那四只猎犬！”
    “记住，猎犬不轮换！外圈的人持球，丟球的那一瞬间，计时器就会启动！”
    “六秒！你们只有六秒钟的时间把球抢回来！如果抢回来了，你们继续控制球权，如果六秒后球还在猎犬脚下，或者被踢出了界外，猎犬得分！”
    徐修治、刚才充当翻译的利恩德斯，以及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魁梧男人走进了其中一个较小的方格，组成了一个三人的传控组。
    在这之前，徐修治和这两位完全没有过交流。走进方格后，气氛一时有些生疏。
    徐修治主动打破了沉默：“徐修治。拉夫堡大学的学生，主攻运动科学。提前声明，我完全没有职业经歷，一会儿如果跟不上节奏，还请多包涵。”
    “伊戈尔·图多尔，之前在尤文图斯踢球。”魁梧的男人握住他的手，“没关係，抢圈只要脑子清醒就行。”
    “佩皮恩·利恩德斯，我也没踢过职业，我直接转向青训教练的工作了。”
    正说著，蒙特拉一边扭著脖子活动著关节，一边主动跨进了內圈，充当他们这组的“猎犬”。
    这位前义大利国脚衝著徐修治和利恩德斯友善地笑了笑算作打招呼，隨后目光转向了如同半截铁塔般杵在那里的图多尔，挑了挑眉毛：“伊戈尔，真怀念我们在意甲赛场上互踹小腿的日子。今天可別指望我会脚下留情。”
    “你好像没贏过我一次吧，文森佐。”图多尔冷哼了一声。
    图多尔低下头，向徐修治和利恩德斯快速布置起了战术。
    “既然你们两个都没职业经验，那文森佐抢你们的球就和呼吸一样轻鬆。”
    图多尔粗声粗气地说道：“一会儿拿球千万不要粘脚。观察好文森佐的位置，有空当就把球传给我，你们互相传球很容易失误。”
    “一旦你们丟球了，反抢的第一下身体对抗全部交给我，我去扛他。你们俩的任务，就是立刻贴上去，影响他的动作，明白吗？”
    徐修治和利恩德斯点了点头。
    瓜迪奥拉的哨声响起。
    伴隨著场边三名助手“开始”的口令，皮球开始在方格的边缘快速传递起来。
    利恩德斯脚弓一推，一记球速极快、贴著草皮的地滚球直奔徐修治而去。
    徐修治本能地迎上前，习惯性地伸出內脚背想要卸力。但这双备用碎钉鞋的材质实在太硬了，皮球撞在僵硬的鞋面上，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缓衝感。
    皮球直接顺著他的脚面弹了起来，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
    蒙特拉瞬间启动，带著一阵风扑了上来。
    徐修治下意识地侧过身护住球，两人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砰！”
    在许多足球评论员和球迷的印象里，灵动飘逸的“小飞机”蒙特拉从来不是一个以身体对抗见长的前锋，甚至经常被归类为力量偏弱的类型。
    但就是这看似寻常的轻轻一顶，直接让徐修治感觉撞上了一个高速回摆的实心沙袋。
    他瞬间被顶岔了气，脚下一个踉蹌，皮球轻易地被蒙特拉断走。
    “六！”负责盯这个方格的助手开始倒计时。
    徐修治强忍著那种窒息感，按照图多尔刚才的战术布置，和利恩德斯一起朝著蒙特拉猛扑过去，试图去贴住他，影响他的动作。
    而图多尔比他们更快，他在徐修治停球失误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了后续的发展，像一辆全速发动的重型坦克直接冲了过来。
    “五！”
    伴隨著助手的这声倒数，图多尔非常霸道地一步直接跨到了蒙特拉身前。他没有先去出脚断球，而是利用绝对的力量和吨位优势，肩膀一沉，硬生生地將正准备起脚解围的蒙特拉给扛开了一个身位。
    紧接著，这位前尤文图斯铁卫猛地一个转身，宽阔厚实的后背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地卡住了位置，將试图二次反抢的蒙特拉和皮球彻底隔绝开来。
    徐修治和利恩德斯反应极快。看到球权易主，非常默契地沿著方格边缘向两侧迅速拉开。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立刻为背身拿球的图多尔拉扯出了两条很舒服的传球路线。
    图多尔甚至不需要过多地观察，脚底轻轻一拉一推，皮球便精准地滚到了处於空当的利恩德斯脚下。从徐修治丟球到重新拿回球权並稳住阵型，整个过程甚至没用到五秒。
    在这个回合里，图多尔用强悍的个人能力，完美展示了什么叫作意甲顶级的身体对抗和反抢意识。
    接下来的训练回合中，图多尔的个人能力依然强悍，但蒙特拉也不是省油的灯。
    作为在顶级联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蒙特拉在吃了图多尔几次暗亏后，迅速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和图多尔进行正面肉搏，而是將狩猎的目標彻底锁定在了徐修治和利恩德斯这两个软柿子身上。
    只要皮球离开图多尔的脚下，蒙特拉就会游弋在两人之间的传球路线上。他极其狡猾地利用假动作诱导徐修治和利恩德斯互相传球，然后凭藉著自己的爆发力，一次次地在半路將球截下。
    即便丟球后图多尔依然第一时间顶上来补位，但蒙特拉根本不接招。他完成抢断后绝不在原地纠缠，而是顺势轻巧地作出各种摆脱动作，十分从容地躲过徐修治和利恩德斯的上抢，隨后將球趟出方格的边界，乾脆利落地拿下了分数。
    伴隨著助手不断响起的倒计时声，徐修治和利恩德斯在这场猫鼠游戏里被折磨得气喘吁吁。儘管他们也能连续传上几个回合，但蒙特拉靠著针对性的跑位与压迫，还是屡次中途断球得手。
    “停！你们停下！”瓜迪奥拉摸著脑袋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