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作业

    夜色渐深。
    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拢住沙发前这块地方。
    苏清鳶挨著林星遥坐，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同样的体香，但混在一起又有点不同。
    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星遥强迫自己看题。那道几何题还在那儿，线条角度张牙舞爪。
    【刚才她抓我衣角那劲儿……真大。】
    【现在挨这么近……体温都透过来了……】
    【打住。看题。辅助线。加辅助线。】
    她甩甩头，抓起铅笔往图上画。
    “这里。”
    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冷的。
    林星遥转头。苏清鳶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侧身看著她的习题册。
    一根手指伸过来，指尖点在图形某个顶点上。
    “连这个点，和这个点。”
    指尖移动，虚划一条线，停在另一处。
    “用相似三角形。”
    声音平直，没多余情绪。
    林星遥顺著那指尖的轨跡看。
    连接……相似……
    “哦！”
    她一拍大腿，笔尖刷刷动起来。
    辅助线一加，思路通了。
    几分钟后撂下笔，答题区写满了。
    “解了！谢了苏老师！”
    她咧著嘴笑道。
    苏清鳶怔了半秒，別开脸。
    “不用。”
    耳廓却泛了层淡红。
    【这就害羞了？因为句苏老师？】
    林星遥心情大好，目光落到苏清鳶一直微蜷的左手上。
    记得雨里她就攥著什么。
    “你手里……一直拿著什么？”
    苏清鳶身体僵了僵，低头看自己拳头，沉默几秒，慢慢鬆开。
    掌心里躺著个旧手工掛饰。
    蓝灰色丝线编的，形状像片羽毛，又像小舟，尾端缀几颗磨黯的珠子。
    编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毛了边。
    “外婆做的。”
    声音很轻。
    “小时候她说，这个保平安。”
    指尖拂过掛饰表面，眼神空了一瞬。
    “后来她病了，我被接走……再没见过。”
    林星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看著那片褪色的羽毛，忽然懂了。这不只是保平安。这是能摸到的念想。
    难怪一直握著。
    难怪淋雨时也不鬆手。
    “那个……”
    林星遥声音放软，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你手工不是挺好？这掛饰旧了，边角也磨了……要不，我们一起修修它？或者，重做一个？”
    苏清鳶抬眼，有点茫然。
    “我妹那儿材料多！线，珠子，亮片都有！”
    林星遥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亮起来。
    “做个新的！你教我，我们一起做。旧的这个……好好收著？”
    修旧如旧，或者做个新的。
    不是取代，是续上。
    用新的记忆，接住旧的念想。
    苏清鳶看著她。
    灯光落在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眼睛亮得晃人，里头映著乾净的期待。
    一起做？
    和这个人？
    目光从林星遥脸上，移到她伸出的手，又落回掌心那片褪色的羽毛。
    心里某个冻硬的地方，被那光亮轻轻撬开一丝缝。
    她握紧手心，又慢慢鬆开。
    然后，点了点头。
    “……嗯。”
    “那就行！”
    林星遥腾地站起来，衝进林晓月房间。
    不一会儿抱著个大收纳盒出来，哗啦倒茶几上一堆。
    五彩的线，各色珠子，亮片，小铃鐺，还有几片软羽毛。
    “材料管够。还需要啥？”
    苏清鳶从那堆亮闪闪里挑出几样：深空蓝丝线，月光银丝线，一綹极细的浅金线，几颗乳白亚克力珠，两片更白更软的羽毛。
    “怎么弄？教我！”
    林星遥凑过来挨著坐下，肩膀碰肩膀。
    苏清鳶拈起两根蓝线，手指开始穿绕，缠结。
    “这样绕过去……从这个环穿出来……”她放慢动作，声音低低的。
    林星遥学得认真，手却不太听使唤，不是绕错方向就是打成死结。
    “又错了！”
    她扯著缠成团的线，眉头拧起来。
    苏清鳶看著她那笨拙又较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手伸过去，指尖覆上林星遥手背，引著鬆开死结，捏起该用的线头。
    “这里松点……对，从这儿穿……”
    声音近，气息扫过耳廓。
    林星遥全身注意力瞬间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手指很凉，很软。指尖碰触时带起细小的麻。
    心跳又不爭气地快起来。
    【手把手教……】
    【手真凉……】
    【专心！学手工呢！】
    她深吸口气，努力忽略手背的触感，盯紧苏清鳶的动作。
    在那手指引导下，总算打出个像样的基础结。
    “成了！”她举起那一小截编织，像完成什么大工程。
    苏清鳶看著那笑容，眼底冰层又化开些许。
    “嗯，挺好。”
    她拿起自己手里已见雏形的新掛饰。
    还是片羽毛，蓝灰底子掺了银线和金线，灯下泛细腻光泽，比旧的精致活泛。
    两人两双手，在昏黄光里安静忙活。
    一个手上活儿熟，静得像深水。
    一个动作生涩，但热气腾腾。
    丝线在指间绕，编的不只是个掛件。
    还有种温吞的联繫。
    墙上时钟指针滑过十一点。
    林星遥总算折腾出个小小的心形绳结。苏清鳶手里那片新羽毛也完工了。
    “给！”
    林星遥把那个歪扭但扎实的心形递过去，“虽然没你的好看……”
    苏清鳶接过，看向林星遥。
    灯光落进眸子里，也映著对方不好意思的笑脸。
    “谢谢。”
    她把心形绳结握进手心，然后將那片闪著细光的蓝羽毛，递到林星遥面前。
    “这个，给你。”
    林星遥愣住。
    “给……我？”
    “嗯。”
    “新的，给你。”
    旧的收著过往。
    新的，连著此刻。
    她把这份“新”的时光，递给她“此刻”的这人。
    林星遥看著那片灯下流著温润光泽的蓝羽毛，心口被某种软又满的东西撑开了。
    伸手，小心接过。
    丝线编的羽毛很轻，躺手心却沉甸甸的。
    “谢谢……我特別喜欢。”
    抬头，撞进苏清鳶眼里。笑容扯开，亮堂堂的。
    苏清鳶看著那开心的笑顏，脸上那层薄冰彻底化了。
    眼梢弯起一点，回了个清浅但真切的笑。
    林星遥第二次见她这样笑。
    比第一次清楚，也暖。
    窗外夜沉下去。
    客厅里，两个姑娘对坐著，没说话，但空气里满是温乎气儿。
    一人手里一片羽毛。旧的收著念想，新的繫著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