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哥不是区

    苏游飞进来的时候，后背砸碎橱窗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响。
    准確来说，他不是“飞”了，而是“被甩”了。
    就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从街道方向倒飞而来。眼角掠过的，是街道两侧的骨架状楼房，像一排排被挖去眼珠的骷髏，空洞地瞪著铅灰天空。
    然后他就撞进了这间三十年无人问津的杂货铺。
    只能说物理可比歷史管用多了。这一撞，杂货铺的衰败进程直接加速了十几年。
    “哗啦——！”
    玻璃碎裂的锐响里，苏游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高等浊形体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那一记甩尾砸在他仓促交叉格挡的双臂上，那感觉不像是生物，更像被一辆疾驰的大运迎面撞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双脚离地，视野天旋地转，然后便是后背传来的、木板与砖石破碎的钝响。
    世界顛倒了。
    尘土、霉菌和某种陈年腐败的甜腻气味轰然涌入鼻腔。
    视野里，菌毯正吞噬著锈红的罐头，旧时代的杂誌残页也散落一地。
    感情自己这辈子还没上过杂誌，倒先躺进杂誌堆里了。
    紧接著，杂货铺內倾颓的货架、散落的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特么......啊！”
    好听就是好头。
    左肋最先传来清晰的钝痛——那是他最先撞上的金属货柜边缘，肋骨恐怕已经裂了。
    肺叶就像被塞进了碎玻璃一样，每一次试图呼吸，尖锐的刺痛都令他几乎窒息。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流过眉骨，渗进眼角，將本就模糊的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脚步声在逼近，沉重、粘腻，带著爪尖扒拉沥青路的刺耳声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破碎的店门。
    苏游透过货架的缝隙看出去——迅龙那暗红色的鳞片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油污般的光泽。越过它，远处那栋六层建筑的上三层已然坍塌，扭曲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
    迅龙蜥蜴状的头颅低垂，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瓦砾堆里的自己。
    “不是哥们，我就保一下我家奶妈你至於吗？”
    还真不是哥们。是怪物。
    要死了吗？
    一股滔天的不甘如同火山在苏游胸腔炸开，压过了濒死的恐惧。
    眼前闪过离家时，妹妹苏墨苍白瘦削的脸，她躺在乌骏城医疗中心的一张纯白病床上，朝他虚弱地微笑。
    我不甘心！
    七年的苦练，却连s级异能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要像条区一样死在一个杂货铺里？
    我连妹妹的医药费都没挣够呢！
    也不知道这番骂骂咧咧是不是感天动地了，总之明明是濒死的绝境，感官却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心臟迟缓如擂鼓般跳动，杂货铺外，剑锋划破空气的细微尖啸，盾牌承受重击时沉闷的嗡鸣。
    以及......別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语。
    並非人类的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一种蓝星已知生物的发声。
    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痛苦的嗡鸣，像无数根生锈的铁丝，在颅骨內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摩擦，摩擦摩擦。
    痛苦......飢饿......撕裂......回归......
    “说得好像我现在不是又痛又饿，肚子被撕裂，还特么想回家，叫屁啊！”
    苏游气笑了，但声音还在持续。
    隱约来自门外的迅龙，来自广场上另外两只正在与队友缠斗的同类，甚至来自这座废墟之城的更深处。
    破碎的意象伴隨著声音涌入脑海，血从七窍涌出，苏游却咧嘴笑了。
    为何而笑？
    为何不笑！
    噫，我中了！
    视野炸裂——迅龙扑杀的轨跡化作慢放的画片，钢筋的裂痕如蛛网般在墙壁上发光！
    而在那暗红色浊力奔涌的脉络中，数个节点格外显眼。
    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有一团淤塞的暗斑正不断向外散发紊乱波纹；右后腿膝关节內侧，能量流经时產生了细微的湍流。
    而最致命的则是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骨骼交接处，有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裂痕在不断震颤，应该是经歷过一场死斗后留下的暗伤。
    不止如此，他还“看见”了更多。
    例如杂货铺墙壁內埋设的、早已锈蚀断裂的水管线路；地下三米深处，旧时代地下水道坍塌形成的空洞。
    甚至包括他身体內部——肋骨断裂的准確位置和角度，內出血的分布范围，蕴含著星力的免疫细胞正如何徒劳地涌向伤口，又被暗红浊力残留的侵蚀性物质不断杀死。
    还有......这间杂货铺曾经是个五金店，三十年前最后一笔生意卖出去的是个锤子。
    “......这信息有个锤子用哦。”
    诸如此类的琐碎信息如狂潮般涌入，苏游並不知道，这是初次觉醒异能后因为无法控制而產生的过度反应。
    “呃啊！”
    鼻腔涌出鲜血，大脑仿佛被烙铁灼烧。
    但伴隨著剧痛升起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明！仿佛灵魂脱离了残破的躯壳，悬浮空中，俯瞰著整个战场——战局、队友、敌人、环境，甚至那无数条串联彼此、预示未来数秒可能性的『线』！
    腥风扑面！迅龙的利爪已到眼前！
    苏游咳著血沫，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惊人，透过了夹耳式对讲器：“微雨姐！左肩胛骨下三寸，能量淤塞点，捅穿它！它下一个动作是右爪横扫！”
    话音刚落，剑光已至。
    顾微雨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如一道撕裂阴影的冰蓝闪光！
    深灰色长剑【残光】无声无息，精准刺入苏游所述的坐標——那个淤塞紊乱的浊力节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被刺穿的节点如同冰晶核心般炸裂！一片死寂的灰白色急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鳞甲、筋肉、奔涌的暗红浊力瞬间被“停滯”，结构彻底崩坏！
    迅龙那琥珀色的竖瞳惊恐扩张，张开口，似乎还想发出咆哮，但好像哈不上气了。
    苏游没有再看。
    他闭上眼睛，躺在废墟上，剧烈地喘息著。
    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苏游从地狱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打贏了復活赛，觉醒后的异能为了保护本体，开始休眠。
    大脑的灼烧感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似的空白。
    信息过载的后遗症让他本就带伤的身体雪上加霜，变得视野模糊，耳鸣不止。
    但一种奇异的“感知”却残留了下来，正如他此刻能“看到”自己体內伤口癒合的进度，“听到”不远处队友们心臟有力的搏动。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名词，在他意识深处浮现。
    【心眼】
    s级异能。
    在乌骏城接受了异能检测机的检测，却沉睡了整整七年，在个人档案中一直被標註为“未觉醒，潜力未知”的枷锁。
    锁住了他的上限，也锁住了许多人的期待。
    他是极为罕见的双异能者，拥有一个沉睡的s级和一个仅c+级別的【加速】。
    c+级別的异能已经算稀有了，但在云集了全世界天才的春雷城候补队员中却不够看。
    但他必须去。
    “有人曾说，天堂和地狱，没有我选择的权利，只有，我被选择的命运。”
    “我身负s级异能，墨墨却没有半点星力，这是命运的捉弄；但我可以选择接受，从而改变墨墨的命运。”
    “爸、妈，我要去春雷城。”
    这是苏游八岁离家时，对父母说的话，最终他们还是答应了。
    苏游就这样坐上吉普车，从乌骏城来到了春雷城。
    他凭藉著仅有c+的【加速】异能苦苦挣扎，拼了命战胜一个个手握b级异能的竞爭者。
    也曾因得罪世家子弟，陷入生死危机，所幸得遇贵人，化险为夷。
    一如今天这般。
    他最终在五年前的精英小队候补大会里位列第十六。
    一届大会只招收十人，这还是看在他还有个s级异能的份上，最后破格录取的。
    而现在，枷锁终於碎了。
    以最粗暴、最危险的方式，在生死边缘轰然洞开。
    “怎么上一次快死了的时候，就没有觉醒呢？”
    苏游扯动嘴角，有点想笑，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左肋的疼痛提醒著他现实仍旧残酷——觉醒並未治癒伤势，只是给了他一种理解伤害、看透弱点的新方式。
    但比起这灰暗的七年，再怎样都不会更糟了。
    耳鸣逐渐褪去，队友模糊的身影正在赶来。
    他最终还是挡不住汹涌的疲惫，意识迅速滑向黑暗。
    在视野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张俯身靠近的、熟悉的侧脸。
    最后残留的知觉，是身体被小心地抬起，落入一个並不宽阔，但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气息清冷，带著如山茶花一般的香。
    如果是鸡肉味就更好了，嘎嘣脆。
    苏游的意识完全就是东碰一下，西撞一下，最后才发现南北路多，迈步踏入。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寧静。
    意识深处，那抹新生的银蓝色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仿佛在无声宣告：
    一个新的纪元，在他眼中开启了。
    远处，2028號小城废墟的最高点。
    一道身披破烂斗篷的佝僂身影，静静立於断裂的供电塔钢架之上。
    手中握著一枚散发幽光的骨片，骨片表面流动著方才战场的模糊影像，尤其是苏游眼中银蓝色光芒亮起的瞬间。
    斗篷下，传来非人的，混杂著气音的低语：“【钥匙】......已觉醒。”
    骨片幽光一闪，画面消散。
    佝僂身影缓缓转身，融入身后更深沉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余下废墟的风依旧在空洞的街道间穿行，呜咽如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