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第八代武装直升机拔地而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萧怀明的手指深深抠进坚硬的合金舱壁，指尖发白。
    他的脑海里还迴荡著那暗紫色的身影。
    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它给杀了！
    就在刚才，下方废墟即將脱离视线的那一剎那，他往下看去，看到了那只泛著幽光的独眼。
    它在看他！
    那眼神冰冷，还带著点残忍。
    像是在说：你也会步你家里其他人后尘的。
    混蛋！
    一只大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里克坐到他身边，声音低沉，“这次我们能活著回去，那下次我们就要让它不能活著回去。”
    萧怀明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收回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復仇目光，点了点头。
    顾微雨独自坐在角落，將这一切收入眼底。
    对於她的过去而言，是哪只浊形体最后杀了她的父亲——那座小城里最天才的异能者顾长风，已不再重要。
    像他这样，单纯的敌视著浊形体，反倒是一种幸福。
    她伤痕累累的后背，是被压迫到极限时，人性给她交出的答卷。
    再恶毒的怪物，终究抵不过人心。
    从隨身小包里取出乾净的绷带和药膏，手法嫻熟地重新上药，过度使用异能，导致內出血影响到了肢体，胳膊上，小腿上，都有细密的血管破裂伤痕。
    但这种感觉早在八年前就已习惯。
    不如说，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她早就倒在某一处无人问津的荒野，最后成为野狗的晚餐了。
    连带著当初还活著的弟弟一起。
    叶星遥坐在苏游的斜对面，电子板的光映著她清冷精致的侧脸。
    由於不想打扰已经陷入熟睡的江知暖，她决定直接给库克撰写任务报告。
    眉头微蹙，显然在斟酌某些细节的措辞，尤其是关於苏游的【心眼】异能觉醒，以及一路上各种浊形体异常行为的部分。
    看著苏游呕吐完那脸色苍白的样子，她又开始有点於心不忍。
    “苏游。”
    “老大，不要杀窝喵。”
    “......不杀你，给你个布丁，补充一下能量。”
    叶星遥想起背包里还放了一个之前大肆採购时吃剩的一个布丁，翻了一下背包，將布丁给找了出来。
    刚刚吐完，吃点流食会更容易吸收些。
    但是看到布丁那程亮的外表和精美的包装，她嘴角又不爭气的流下了一点泪水。
    “给你一半可以吗？”
    “......好。”
    苏游清楚叶星遥是很喜欢吃她老家產的布丁，她愿意忍痛割爱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心了。
    直升机的驾驶员技术確实嫻熟，开得很稳。
    叶星遥很轻鬆的就將布丁的封盖打开，取出一只精致的小勺子，这是她吃布丁时最爱用的定製款。
    挖下去大小適中，连最下方都能轻鬆挖出，並且还不会在挖的过程中把布丁的其他位置挖散。
    掏出小勺子，用一种异常优雅的吃相加上飞快的进食频率，在苏游已经见怪不怪的目光中，仅仅是过去了十秒，拳头大小的布丁就只剩下了一半。
    叶星遥將勺子插在布丁上，递给苏游，“你的一半。”
    “哦哦......”
    苏游接过布丁，因为確实是饿了，便用勺子挖了一块布丁送入口中，等到咽下肚，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勺子不是叶星遥刚刚才用过的吗？
    余光瞥向叶星遥，见她又开始用电子板撰写任务报告，应该是不在意这种间接接吻的情况？
    苏游下意识地抿了抿勺子，感觉比布丁香。
    坏了，好虾头。
    他赶紧把这种念头拋开，星遥都没说什么，自己不要想太多了。
    肯定是因为她只带了这一个勺子的关係，才愿意的。
    叶星遥將脸几乎埋进电子板。
    她想重来。
    怎么就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勺子吃起来了呢？
    这也就算了，还把勺子递给了他，那不就是......
    特別是看到苏游抿著勺子品尝布丁的时候，她的耳朵直接变得滚烫起来。
    幸好自己的头髮能把耳朵盖住。
    严格来说有一侧是露出耳朵的，但因为斜对著的关係，他看不到的！
    叶星遥不断告诉自己保持平常心。
    好的，呼吸频率变得正常了，完美。
    “那个......星遥，我吃完了，还给你。”
    “啊、嗯。”
    伸手接过勺子的时候，苏游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心。
    好温暖的手。
    叶星遥心想，然后差点把勺子弄掉了。
    吃饱后心思逐渐活络的苏游倒是没有留意她这笨拙的行为，而是静静感受著【心眼】觉醒后带来的不同。
    即便不主动激发，他也能模糊地感受到周围人生命能量的强弱。
    空气隨著高度上升而变得稀薄，机身外的气流的轻微扰动，只要留意的话也能察觉。
    这是一种全新的维度。
    库克就在一旁静静地吃瓜。
    怎么说呢，看著眼前这群少年少女青春洋溢的样子，他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十岁，这氛围感觉挺不错的。
    然后这个氛围就被打破了。
    “等等！停车！不对！停机！”
    里克队长突兀的吼声一下子打破了寧静。
    他的脸色十分凝重，带著些惊恐。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就连原本熟睡的江知暖都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库克回过头，看著里克这副模样，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里克分队长，发生什么情况了？”
    里克的脸色愈发苍白，指著舷窗外早已看不见的2028號小城，嘴唇都有些哆嗦：“那辆军用越野车『磐石』......还停在城门口我们一开始藏车的地方！我把它给忘了！”
    苦也！
    这很严重！
    眾人：“......”
    苏游率先回过神来，下意识道：“队长，內个......”
    “內个什么內个！”
    里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掉头！速速掉头！那车要是丟了，老子一年工资，不对是两年工资都得赔进去，还得背处分，我的年终奖!”
    “哦？还有这种事，当著你长官我的面说这话合適吗？”
    “库克大队长，年终奖我不要了，让我回去开车吧！”
    “看来里克分队长这次出行，不仅遇到了恶客，还丟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啊。”
    库克的声音听上去挺平静，但表情明显在憋笑，“转向吧，回到刚才的坐標点，注意警戒。”
    “是！”
    传来驾驶员的声音。
    第八代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开始折返。
    “不过话说回来，一辆『磐石』的造价和维护费......嗯，要是没找到的话，里克，未来几年你得在食堂勤俭节约了。”
    库克那优雅却带著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继续传来。
    里克瘫坐在座椅上，双手抱头，一脸生无可恋，也不回话，嘴里不断念叨著什么“完了完了全完了”。
    看著自家平时豪爽可靠的队长露出这般罕见的滑稽模样，舱內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萧怀明保持沉默。
    叶星遥无奈地抬手扶额。
    江知暖揉了揉还带著倦意的眼睛，掩著嘴轻笑。
    就连闭目养神的顾微雨，嘴角都似乎弯了一下。
    苏游看著里克那如丧考妣的样子，看著窗外渐渐出现轮廓的废墟小城。
    忽然觉得能活著看到这副表情，好像......也还不错？
    直升机再次悬停在2028號小城边缘上空。下方，那辆深灰色的『磐石』式越野车正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地，像个被遗忘的忠实铁疙瘩。
    见到这辆车，里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
    顺带一提里克还是单身，没有妻子。
    其实《从大魔导师开始独断腕骨》这本书在春雷城还意外的有些知名度。
    拋开它是集旧时代许多趣事於一体的奇书不谈，单就大魔导师这个身份就很令单身男性有代入感。
    三十岁以上还没有接触女色的才能被称为大魔导师不是吗？
    总之，里克不等直升机完全降落稳定，就拉开舱门，放下接引梯，滑了下去。
    开过来的时候有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现在扑到驾驶室门边的动作就有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將钥匙插入，確认车身无恙，也可以正常发动后，才夸张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他开著『磐石』式越野车，跟在直升机后方回程时，机舱通讯频道里才传来库克终於不再掩饰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里克分队长，这个经典案例，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感觉会在集会的酒宴上不经意提起呢。”
    “......”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这样吧，今年机关道的维护费用，可以发下善心赞助一部分吗？”
    “我会赞助的！”
    通讯频道传来里克自暴自弃的吼声。
    “对咯。”
    库克满意点头。
    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苏游有些无语。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的人其实已经三十八岁，比里克还大六岁？
    里克队长看上去倒像是四十......
    不就是因为你这种性格，搞得我经常忘记你是春雷城的二把手吗，库克......
    总之，一场惨烈、诡异、险象环生的任务，就这么以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