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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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帝都漫长而微妙的质子生涯里,阿诺最大的慰藉与收穫,並非来自朝廷的赏赐或坊市的繁华,而是结识了两个人。
    第一位,是他的授业夫子之一,徐彬。在一眾皓首穷经、言辞古板的国子监博士中,徐夫子堪称异类。他正当盛年,目光清亮,行动间带著一种不同於官僚的洒脱之气。更难得的是其学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似乎无所不包,讲解起来却毫不晦涩。轮到徐夫子授课的日子,阿诺总是格外期待。再艰深的道理,徐夫子总能信手拈来几个生动的典故或市井軼闻,层层剖析,让阿诺在恍然大悟之余,更觉趣味盎然。只是徐夫子授课並非固定,这令阿诺颇为惋惜。因此,每逢课毕,阿诺常追著夫子请教,从经典疑义到帝都见闻,问题层出不穷。徐夫子对这名勤勉好问的巫族少年也颇多青睞,常牺牲自己的休憩时间,为其耐心解惑。在阿诺眼中,徐夫子仿佛一座行走的书库,智慧深广却平和可亲。正是在徐夫子深入浅出的引导下,阿诺才真正摆脱了懵懂,踏入了炎族博大精深的文字与思想殿堂。
    另一个人,则完全来自帝都的市井尘埃。他叫彭虎,並非质子,最初只是街头一名寻常的少年乞儿。
    阿诺初次见到彭虎,是在一个喧闹的午后。东市一家米铺前,围著一圈看客。一个衣衫襤褸、身形瘦削的少年正一瘸一拐地立在店门前,沉默地对著一个脑满肠肥、面目凶横的掌柜討要工钱。那掌柜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向少年,咒骂他偷盗、讹诈、不得好死。然而任凭骂声如何不堪,那名叫彭虎的少年只是紧抿著唇,目光执拗地盯住对方,反覆只有一句话:“给我们应得的工钱。”
    围观的閒人低声议论,阿诺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原委:这胖掌柜素来为富不仁,惯常僱佣街面乞儿做些搬运清理的杂活,事后却总诬陷他们偷米,再將人打走了事,工钱分文不给。这彭虎不知怎的,竟连著几日上门討要,前两日已遭毒打,今日是第三日。
    胖掌柜见骂不退,恼羞成怒,猛地抄起门边一根碗口粗的扁担,劈头盖脸便朝彭虎打去!“砰!砰!”闷响砸在骨肉上,听得人心头髮颤。少年被打得踉蹌倒地,又挣扎著爬起,既不还手,也不逃跑,只是重复著那句討要工钱的话。周围有人面露不忍,却慑於掌柜平日淫威,无人敢出头。终於,胖掌柜打累了,將染血的扁担一丟,骂骂咧咧地当眾关上店门,生意也不做了。
    看客们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无人理会那个倒在尘土中、遍体鳞伤的少年。阿诺却留了下来,他看著彭虎在街角喘息许久,才艰难撑起身子,踉蹌著钻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巷子。同情与一股说不清的衝动驱使著阿诺,他摸了摸怀里的一些散碎银两,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是几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彭虎正被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小乞儿围著。孩子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绝望,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躺在破席上,满面通红,已是昏沉。彭虎脸上满是挫败与愧疚,正低声安慰著伙伴们。
    阿诺明白了。他不再隱藏,径直走过去,在乞儿们惊愕的目光中,將钱袋塞进彭虎手中:“拿去吧,这是你们的工钱!別再去拼命了。”
    彭虎握著手心沉甸甸的钱袋,愣住了。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工钱,只是眼前之人的施捨。旁边的小乞儿们却已欢呼起来,有了钱,生病的小伙伴就有救了!彭虎迅速冷静,他仔细地数出部分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交给同伴,急促吩咐:“快去抓药,生火,熬药,一刻也別耽搁!”
    待同伴们飞奔而去,彭虎將剩余大部分银钱重新系好,郑重地递还给阿诺。“少爷,”他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些足够了。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工钱。您的恩情救了急,这钱算我们借的,一定还您。”
    阿诺惊讶於这少年的骨气与清醒。他收回钱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彭虎。”少年挺直了满是伤痛的脊背。
    “好,彭虎。我叫烈诺。若想还钱,来怀恩坊找我。”阿诺顿了顿,“我等你。”
    彭虎重重点头,眼神如铁:“一定!我彭虎说到做到!”
    这便是约定的开始。数日后一个下午,阿诺刚回到怀恩坊的宅邸门前,便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彭虎。少年身上的伤痕似乎又多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少爷,工钱要回来了。”彭虎从怀中掏出一小串铜钱,递给阿诺,脸上露出一丝靦腆却自豪的笑意,“那掌柜受不住我天天去,耽误他生意,今日索性给了,让我快滚。”
    阿诺接过铜钱,笑道:“看来坚持到底,果然有用。”
    彭虎摇头:“我没什么本事,就只有这股傻劲。但那日若不是少爷援手,小弟恐怕就……少爷的救命之恩,彭虎不敢忘。”说著,他就要跪下磕头。
    阿诺伸手扶住他,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脱口而出:“彭虎,你来我这里做事吧。我在帝都,正缺一个可信之人。工钱按时给,绝不会拖欠。”
    彭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彭虎愿意!愿隨侍少爷左右,报答恩情!”
    自此,阿诺的质子府中多了一名叫做彭虎的小廝。彭虎做事极其认真负责,採买、洒扫、传递消息,无不妥帖周全。阿诺渐渐將许多事务交託给他。唯一让彭虎耿耿於怀的是,他不识字,偶尔会在帐目或文书上吃亏,虽损失不大,却总让他觉得辜负了阿诺的信任。
    阿诺得知后,便开始亲自教彭虎识字、算数,连武艺基础也一併传授。待彭虎有些根基,阿诺更设法让他以书童名义,隨自己去国子监听讲。主僕二人,名义有別,情谊却日渐深厚,宛如兄弟。彭虎將这份知遇之恩深埋心底,默默立誓,此生必以忠诚相报。
    正是在徐夫子春风化雨般的教导与彭虎忠诚不二的陪伴下,帝都看似华美却暗藏孤寂的岁月,才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许亮色。
    光阴荏苒,草枯草荣。转眼间,大正歷四百七十六年,阿诺已十二岁。
    六年时光,將那个初入帝都时满心惶惑的六岁稚童,雕琢成一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的英武少年。长期的营养供给与系统锻炼,使他身高已近五尺(约1.6米),骨骼匀称,肌肉线条流畅,隱含著山野赋予的柔韧与爆发力。
    他的学问虽称不上惊才绝艷,但在徐夫子等人的悉心教导下,早已脱离文盲之列,经史文章皆能通读理解,笔下文字也渐趋工整。而真正令人瞩目的,是他在武艺上的天赋与进境。
    阿诺仿佛天生便是为武而生的。他不仅力量远超同龄人,更难得的是那份可怕的领悟力与身体协调性。武师传授的招式套路,他往往看一遍便明其意,练两遍已得其形,至多三遍便能掌握精髓,甚至加以微调,使之更契合自身。数年间,教授他的武师换了好几拨,每位都惊嘆於他的进步速度,也乐於將更多压箱底的技艺倾囊相授。阿诺则如一块贪婪的海绵,不知疲倦地吸收著各家之长。
    诸般兵器中,他尤善长兵,一桿木戟在手,挥舞起来泼水不进,气势浑然,隱约已有大家风范。骑射亦是他的强项,纵马疾驰间开弓放箭,百步穿杨虽不敢言,但命中靶心已如寻常。
    在同期的一眾质子中,阿诺的武艺早已一骑绝尘,无人能望其项背。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演武场上时,已隱隱散发出一种属於战士的、令人心折的专注与威势。这威势背后,是六年光阴的淬炼,是故乡山林赋予的根骨,是帝都体系化训练的成果,也是他內心深处,那不曾熄灭的、对归途与力量的默默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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