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协议

    这番话，是马克精心设计的一场豪赌。
    其中半真半假，虚实交织。为孩子们造梦的想法是真的，但更多是作为一面“啥啥正確”的坚盾，用来抵挡所有对他动机的质疑——毕竟谁会指责一个想给孩子们带来快乐的梦想家呢？
    而那套“技术无罪论”，则更是一种近乎於耍无赖、却又极其好用的诡辩。
    至於穿越者的秘密、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以及重建大教堂的任务，则被他全部隱藏在这场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演说之下，不曾露出任何马脚。
    说实话，马克自己也没底，天知道这套组合拳能不能忽悠住眼前这位七环大法师。此刻小马哥能做的只是摆出自己最无懈可击的架势，然后……静待审判。
    马克的发言结束，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旁边的博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神父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內心却是万分忐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克莱因教授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在他的脸上反覆扫过，似乎在分析他每一丝肌肉的微小跳动。
    这该死的寂静，远比刚才的质问更具压迫感。
    许久，久到马克都开始默默盘算b计划——也就是万一谈崩了该怎么和莉莉跑路时，克莱因教授终於动了。
    “罢了。”
    教授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不屑，“你说的那些，关於梦想、关於孩子……都是些毫无逻辑可言的情感煽动。而你的『工具论』，更是一种狡猾的诡辩。”
    马克心中一沉，感觉自己的所有想法都被教授看穿。
    “不过，”克莱因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你教会那点破事，究竟是歷史的余烬还是曾经的死灰復燃，本质上是一个关乎意识形態和公共安全的政治问题。”
    他重新走回自己画的那个圈里，用一种纯粹到极点的研究者口吻给出了最终结论：
    “而这些问题，该丟给市政厅里那帮蠢货去头疼。你的故事，还是留著去讲给他们听吧。我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评估一个没落宗教的潜在威胁上。”
    隨著这最后通牒般的话语落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教授再次背对眾人，指著墙上的清单，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第一个“作为同事”的命令：
    “明天上午十点，我需要看到我的『灵感特饮』。现在不要打扰一个即將开始进行伟大工作的学者。”
    马克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成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高深莫测的法师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至少，眼前最大的危机，算是暂时被他连蒙带骗地糊弄过去了。
    他看著克莱因教授转身走回自己画的那个圈里，那副“閒人勿扰”的架势已经摆开，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理会外界的任何事。
    然而，马克却从教授刚才那句“你的故事，留著去讲给市政厅的官员们听”的话里，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他静待数秒，让房间里的气氛从紧张回归到正常，然后才用一种不含任何攻击性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开口：
    “市政厅……”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刚转过身的教授听到。
    “可是教授，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对他们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克莱因的背影微微一顿，停下了即將开始的研究。
    马克知道自己抓住了机会，立刻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手头关於『圣光教』的信息是完全矛盾的。一方面，我店里有位叫老约翰的常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人，他提起『圣光教』时，语气偶尔会带著一种追忆旧时代的怀念，可以说评价中性偏正面。”
    “可另一方面，我曾经遇到的治安小队长，一听到『圣光』两个字，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警惕和敌意做不了假。”
    “我曾经向很多平民说起过圣光教，他们的样子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我也曾听我的管家说过，在她的家乡老一辈人都万分厌恶圣光。”
    他望著克莱因的背影，提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
    “教授，您能告诉我吗？对於同一个名字，他们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神父试图把这个问题，引向不再是关於政治，不再是关於歷史的审判，而是一个关於“认知偏差”的纯粹学术问题。
    克莱因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给无知的学生上课”的兴致。
    “歷史，从来都有两个版本。”他平淡地开口，“一个是给平民的童话，另一个，是给我们的枷锁。”
    “在童话里，圣光教是发动了『圣光黄昏』，是让世界陷入混乱的大反派。而战爭结束后，反派消失了，大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讲完了。甚至很多普通人只记住了童话里的战爭连反派也没记住。”克莱因的语气带著学者式的讥讽，“所以你的老顾客，怀念的不是圣光教，而是那个『故事』本身，怀念那个曾经的年代。”
    “但在另一个我所知道的故事版本里，是圣光教带头反抗了某个力量。”
    “当然那场大战究竟因为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带来的混乱很快將越来越多的势力扯入了『泥潭』，以至到了最后整个大陆没有一个势力能置身事外。”
    克莱因的语气平淡，却带著让人不寒而慄的重量。
    “当然战爭也促成了『协议』。战后，那些在废墟上发抖的掌权者们聚在一起，用当时所能找到的最古老也最牢固的魔法，共同铸造了一个『枷锁』。”
    “若谁想再现圣光教当年的奇蹟，谁就会成为下一个『圣光教』——被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联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马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所以……各大势力之间无法再爆发大规模战爭了？”
    “是的，”克莱因冷笑一声，“但你以为这就天下太平了？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