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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南郑城,不杀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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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城第二十日。
    破城。
    是徐晃。
    他在阳安马场收编张卫溃卒三百人,连夜疾驰一百四十里,於卯时三刻突袭南郑北门。
    守门校尉是杨帛旧部。
    没抵抗。
    城门大开。
    徐晃率骑直入,马蹄踏过门洞的青石板,发出密集的轰鸣。他下令:不得惊扰民户,不得掠取財物,不得擅杀。
    三百骑如一把尖刀,直插太守府。
    张修在睡梦中惊起。
    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见府门外兵刃交击的脆响,听见有人喊“汉军入城了”。
    没披甲。
    披髮跣足,从南门出逃。
    隨行者不足三十骑。
    奔巴中。
    天明时,南郑四门皆易帜。
    絳赤色镶黑边的右三营队旗,插上城楼。
    刘彦入城。
    没乘马。
    他走在城门甬道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砖壁上迴荡。
    幽深,空旷。
    像踏进另一个时代。
    想起武关。
    想起赵翁说:三十一年前,汉中还是汉的。
    抬头。
    冬日的阳光从门洞上方斜照下来。
    汉中的天。
    灰蓝灰蓝的,不很亮。
    他看了很久。心里说:赵翁,汉中的天,我看到了。
    下的第一道令:
    “擅入民宅者斩。掠民財者斩。杀俘者斩。”
    传令兵疾驰而去。
    下的第二道令:
    “开府库,录粮储。各县流民名籍,依杜子绪所录,分等给田。”
    赵儼接令。
    欲言又止。
    刘彦说:“伯然,有话就说。”
    赵儼说:“主公……子绪还没回来。”
    刘彦说:“他在城阳。等各县安顿完了,自然会回来。”
    是夜。
    破城当夜。
    徐晃擒获张修部將三人,绑到刘彦帐前。
    中间那人年约五十,鬚髮花白。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后颈露出一道陈旧的刀疤,皮肉翻卷,癒合得不平整——那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
    左右两个三十出头,甲冑已卸,囚服单薄,在冬夜里瑟瑟发抖。
    赵儼说:“此三人助张修为虐十年,当斩。”
    刘彦没接话。
    他看著中间那老將。
    那人始终没抬头。
    “叫什么名字?”
    沉默。
    良久。
    “……罪將张南。”
    “张修这人怎么样?”
    张南没回答。
    刘彦说:“降者不杀。传令全军。”
    徐晃抱拳:“主公,此三人乃张修腹心,杀之可震慑余党。”
    刘彦说:“杀了他们,余党就不敢降了。”
    徐晃顿住。
    刘彦看著张南。
    “你后颈那道伤,怎么来的?”
    张南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沉默。
    然后他开口。
    “光和四年。”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说过话。
    “张修令罪將攻上庸。城中粮尽,守將遣使请降。”
    他停了停。
    “张修不许。”
    又停了停。
    “令罪將屠城。”
    刘彦没说话。
    张南说:“罪將不奉命。”
    “张修缚罪將於柱,亲鞭四十。这道伤是鞭痕化脓,溃烂后留的。”
    他停顿几吸。
    “罪將还是屠了。”
    把头垂得更低。
    “三日不降者,尽杀之。”
    “七十三人。”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彦说:“你那个儿子,在沔阳军中?”
    张南说:“是。”
    “他知道这事吗?”
    张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声音很轻。
    “罪將……没敢说。”
    刘彦看著他。
    良久。
    “押下去。录口供,问汉中各县虚实、张修余部在哪儿。”
    刘彦看了眼张南又说“给衣裳,別虐待。”
    亲卫领命,把三人押出去。
    张南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刘太守。”
    刘彦看著他的背影。
    “……罪將愿写信招降沔阳各部。”
    他顿了顿。
    “他们要是还不降,罪將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
    “要是降了,罪將……”
    没说下去。
    刘彦说:“想写就写。”
    没说降了之后怎样。
    张南被押下去了。
    帐里只剩刘彦和郭嘉。
    刘彦独坐案前。
    没看郭嘉。
    郭嘉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
    郭嘉说:“兄台。”
    刘彦抬起头。
    “嗯。”
    郭嘉说:“我在想一件事。”
    刘彦等他往下说。
    郭嘉说:“我在想——兄台不杀这三个俘虏,是因为心软,还是因为心里清楚?”
    刘彦说:“有区別吗?”
    郭嘉说:“有。”
    “心软的人,是不忍心杀。心里清楚的人,是知道不能杀。”
    他看著刘彦。
    “兄台是哪种?”
    刘彦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南郑城里稀疏的灯火。
    “我要是心软,伏牛山那四百七十三人,就不会带走。”
    “带他们走,不是心软。是我需要兵,也需要民。”
    他顿了顿。
    “今天不杀这三个人,也不是心软。是南郑刚打下来,杀了俘虏,各县就不敢降了。汉中十年都安生不了。”
    他看著郭嘉。
    “奉孝,这叫心里清楚。”
    郭嘉没说话。
    刘彦收回目光。
    “再说——”
    “他们投降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我要是杀了他们,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向我投降。”
    郭嘉看著他。
    没再问。
    他起身。
    走到帐门口,停住。
    没回头。
    “兄台。”
    “嗯。”
    “记住了。”
    掀帘出去。
    刘彦独坐帐中。
    他把案上那捲阵亡者名册打开。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王狗儿。
    王铁牛。
    张三。
    李二毛。
    ……
    看得很慢。
    每一个名字,都在心里念一遍。
    念完了。
    合上名册。
    把灯吹灭。
    躺在榻上,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帐顶。
    汉中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想起杜袭说过的话。
    主公不是养兵。
    是收人。
    收了九百一十三人入汉中。
    死了二十三个。
    还剩八百九十。
    够不够?
    不知道。
    闭上眼睛。
    第二天辰时,张南的书信送到。
    刘彦展开。
    字跡老硬,像刀刻的。
    沔阳诸营知悉:
    南郑已下。汉军不杀俘,不抢掠,秋毫无犯。
    我已降。太守刘公,汉室宗亲,不到二十岁,临阵不退,中箭不躲。他手下將校,都能死战。
    汉中十年,百姓苦够了。张修已经跑了,剩下的还守什么?
    诸位可降。降了肯定不杀。
    不信我的话,可以把我儿子押做人质。
    ——南顿首。
    刘彦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降者不杀,言出必行。
    汉中太守刘彦。
    把信递给传令兵。
    “送去沔阳。”
    传令兵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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