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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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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志君在坊外站了片刻,任由微冷的风吹拂面颊。弟弟暂时安全了,但他胸中的那团火与冰,却需要一个交代。他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去一趟圣堂。有些事,不能等。
    刚踏入圣堂一层那空旷冰冷的主厅,一个身影便从侧廊快步迎了上来——是宋一金。这年轻的守卫脸色有些焦急,四下张望后,將高志君拉到一根巨大的苍白石柱后。
    “志君!我刚听说……你弟弟出事了?”宋一金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关切与愤怒,“是不是白虎司那群混帐乾的?他们不敢直接动你,就对平民下手,简直……”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高志君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从未对人提起,沉壁坊那边也应会守口如瓶。
    宋一金面色复杂,声音压得更低:“圣堂里已经传开了。说新晋朱雀司那『奇蹟生还者』的家人,被仇家寻上门,伤得很重……我稍一打听,描述就对上了。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放出这消息的,隱约指向白虎司那边。他们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又或是急著撇清什么。”
    见高志君沉默不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宋一金继续道:“今天一早,白虎司的赵云大祝就往大祭司那里跑了一趟,接著又去了青龙、玄武两司。步履匆匆,面色肃然,像是在急著报备什么。”
    “宋哥,”高志君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你觉得……圣堂会管吗?会给我弟弟一个公道吗?”
    宋一金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斩钉截铁:“志君,你要相信圣堂!相信规矩!如果连这点公正都做不到,遗光城凭什么在迷雾里屹立千年?凭什么让千万人相信光还在?你放心,这事既然闹开了,就绝不会被轻易抹去!”
    这番话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暂时驱散了高志君心头的阴冷与孤愤。他內心深处渴望相信这份正义,就像一个溺水者渴望抓住浮木。他用力点点头,谢过宋一金,转身便朝著通往圣堂上层的旋转石梯快步走去。
    他要去主司殿。既然赵云已经“主动”將事情摆上了台面,那他这个苦主,更没有沉默的理由。
    来到主司殿所在的层级,走廊空旷寂静。高志君正要朝著记忆中主司殿的方向走去,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完顏玉尧探出身来,依旧是那身深赭长袍,脸上带著熟悉的、略带倦意的温和神色。她似乎早料到高志君会来,朝他轻轻招手:“进来吧,高志君。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偏殿內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摊开著几卷木牘。完顏玉尧示意高志君坐下,自己也落座,没有绕弯子:“是为了你弟弟的事?”
    高志君点头,直视著她:“玉尧姐,圣堂已知情?可否告知,究竟是何人所为?”
    完顏玉尧轻轻嘆了口气,將桌上其中一卷木牘推向高志君:“这是白虎司赵云大祝今日上午呈送三司的初步调查陈情。你看看吧。”
    高志君接过,快速扫过上面刻写的文字。內容大意是:风闻朱雀司新员高志君家人遇袭,白虎司作为內卫戍守,责无旁贷,即刻介入调查。因当事人(高志远)昏迷未醒,故从东区学堂著手,询访其同窗、师长。据查,高志远近日因兄长高志君“特殊倖存”並“骤升高位”,於学堂內遭部分同窗嫉妒排挤,言语衝突升级。昨日放学后,於返家途中,被三名素有积怨的同窗尾隨,至僻静处殴打致伤。涉事三名学徒(均未成年)已供认不讳,现暂押於西区白虎司羈所,听候发落。末尾附有三人姓名及简况。
    牘上工整冰冷的刻痕,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静静呈现在眼前。高志君的目光死死盯著“嫉妒排挤”、“殴打致伤”那几个字,脑海中却闪过弟弟身上那些绝非寻常斗殴能造成的、阴毒而屈辱的伤痕,王祝那句“深入骨髓的惊惧”的低语,以及巷弄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浊气息。
    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紧隨其后的是更汹涌的愤怒,但这愤怒很快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份报告所代表的、森严的“规矩”与“程序”。
    难道……真是我想错了?那些痕跡,会不会是……別的什么造成的?
    自我怀疑的毒芽,在权威表述的土壤里悄然滋生。他捏著木牘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冰凉。抬起头时,眼中的火焰被一层迷茫的水汽和强压下的震动所模糊。
    “同窗嫉妒……殴打致伤?”他逐字重复,声音乾涩,不像质问,更像是在向面前的“权威”寻求一个確切的答案,甚至是一根救命稻草,“玉尧姐,这结论,我该信吗?”
    完顏玉尧迎著他的目光,平静道:“调查程序,合乎《圣堂律》与《內卫条陈》。取证口录,皆有画押。赵云大祝在此事上,动作堪称迅捷周全。”
    “周全?”高志君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那丝迷茫被更具体的细节刺痛,转为了尖锐的痛楚,“那我弟弟身上的……那些伤,也是少年人打架能弄出来的?”他想说那些阴毒的、近乎褻瀆的伤痕,却哽在喉头。
    “伤势具体情状与成因判定,”完顏玉尧的语气依然平稳,却意有所指,“需由玄武司医官详细查验、记录並出具文书,方为有效凭据。赵云大祝呈报时,只提及『殴打致多处外伤』,具体伤情,並未载明。”
    高志君握紧了拳头,指骨传来轻微的咯吱声:“既然已锁定人犯,为何不通知家属?”
    完顏玉尧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牘边缘,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或许便是问题的关键。”她抬眼,看向高志君,目光深邃,“高志君,赵云大祝的侄子,赵景明,与你同队,陨於尹家村。此事,你当知晓。”
    高志君心头猛地一沉,赵景明之死,终究被赵云算在了自己头上。
    “赵云大祝始终认为,其侄之死,存有疑点。而你,是唯一的生还者。”完顏玉尧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著高志君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公道”的脆弱期待,“他此次如此『积极』处置你弟弟之事,一方面是为杜绝流言,维护白虎司乃至圣堂顏面;另一方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镜,映出高志君逐渐苍白的脸:“或许也是想看看,在此事上,你会是何反应。直接通知你?那便少了观察的机会。如今这般,由你將事情『闹』上来,他再拿出这份『调查结果』,一切合乎规程,谁也挑不出错。而你若不服,若质疑……有些態度,便会显露。”
    內室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永恆灯盏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高志君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成人的世界如此复杂而冷酷,远非他所能想像。弟弟的痛苦,竟然成了別人试探他的工具?
    “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便求助圣堂?”完顏玉尧打破沉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遗光城法例,丧时钟声时禁止外出……”高志君有点慌张地解释,声音发虚。他无法说出自己当时灵体被排斥到迷雾小镇的诡异经歷,这让他此刻的辩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当时他也確实无能为力。
    “你弟弟本身便是证据,第一时间送往玄武司,可能有其他调查结果。”完顏玉尧轻轻摇头,那嘆息声更清晰了些,“並且你身为公职人员,本不在宵禁严格管制之列。白虎司调阅过你的出行报告,”她將另一份木牘推了过来,“上面记载,你近日归家时辰,常在丧时后一至两刻。”
    阴差阳错,身不由己。一次命运的错位与规则的擦边,竟让自己在“程序”上陷入了如此被动无力的境地。对方利用规则,將他“未及时报案”的举动,轻描淡写地化入了“少年衝突”的敘事背景里。懊悔和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缓缓站起身,將木牘轻轻放回桌上,面色平静得可怕。
    “玉尧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將这五个字从混乱的思绪中打捞出来,稳稳吐出,“西区羈所……我可以去见见那三个『供认不讳』的同窗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这是你作为苦主家属的权利。我会安排。”
    “多谢。”
    高志君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冰冷门扉时,他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也请转告赵云大祝——”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著每一个字,最终说道,“他的『调查』,我收到了。我会……自己去看。”
    这句话平静,却比直接的愤怒指控更有分量。它表明他不全信,但並未当场撕破脸;他保留了质疑的权利,並將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触碰那个“官方”给出的“真相”。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初次撞上高墙后,本能般学会的第一种迂迴与保留。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完顏玉尧独自坐在內室,望著那扇门,良久未动。她伸手,用指腹缓缓抚过那份陈情木牘上冰冷的刻痕,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窗外圣堂永恆苍白的光晕渗入,將她的侧影拉长,投在光洁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孤峭而沉默。
    “起风了……”
    一声极轻、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语,从她唇边溢出,很快便消散在室內凝滯的、混合著陈旧木牘与冰冷石壁气息的空气里,再无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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