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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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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炭火在暖炉里塌了一角,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有人在暗处捻碎一粒枯枝。窗外的风贴著檐下走,捲起细雪,扑在窗纸上——簌簌、簌簌,听久了竟像无数指腹在轻敲。
    他睁著眼,躺在绣被里,一动不动。
    按理说,这具五岁的病弱身子早该困得发软。白日里那一番折腾、那一场高热,连太医都说“伤神”,乳娘更是守著他哭了好几回。可到了夜里,困意却像被人从枕边抽走了,越躺越清醒,清醒得发冷。
    他试著闭眼,试著数更漏声,试著让自己沉下去——像从前那样,工作熬到尽头,脑子一黑就睡过去。
    没有用。
    时间在他耳边流得清清楚楚:更漏滴下去一声,炭火塌下去一声,廊下巡夜的脚步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连雪粒撞在竹帘上的微响,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他终於意识到不对:不是睡不著,是这具身体……似乎根本不需要睡。
    这个念头像一丝寒气钻进脊樑,他正要翻身,却在下一瞬猛地定住。
    ——窗纸那边,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嗤”声。
    不是风,不是雪,也不是竹帘晃动。
    像针尖捅破薄纸,像指甲掐开一层膜。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
    紧接著,一截细细的东西从破洞里探进来。那东西极细,像削得光滑的竹管。竹管末端一暗,竟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烟不浓,却带著一丝异样的甜腻——甜得发腥。
    他心口猛地一沉。
    毒香。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会知道,只知道:吸进一口,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逼著自己不喘,喉咙却本能地想咽,胸腔也开始发紧,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他肋骨上。
    不能出声,不能乱动。
    守夜的小丫鬟此刻怕是早就睡沉,內院亲兵也不会守在窗下——对方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把指尖慢慢挪到枕畔,触到一只小瓷盏。瓷盏里是白日里乳娘哄他喝剩的蜜水,微温,甜香若有若无。
    他不敢抬头,只用极缓的动作把袖口浸进蜜水里,浸到衣料沉重起来。湿袖贴上口鼻的一瞬,那点甜腻的腥气被挡住了大半。
    他依旧不敢呼吸,只敢用极细的气从袖口边缘挤出去,像偷一线生路。
    外头的人似乎等著香起效。
    雪声、风声、廊下更漏声都在,他却听得见窗外那人呼吸的节奏——压得很低,很稳,像一块冰。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终於躡步离开。脚步声贴著墙根挪走,融进风雪里。
    他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把湿袖移开,猛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像灌进了冰,刺得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咳。可他硬生生把那口咳意咽了回去,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疼才稳住。
    帐內还残著一丝甜腥。
    他伸出小小的手,摸到床头的烛台。烛火早熄,却仍有余温。他不敢点灯,只能凭著黑暗里那一点点微光与触感,摸索著下床。
    这具身体太小,脚踩到地面时一阵发软,他咬著牙站稳,沿著床沿摸到窗边。
    破洞就在窗纸的下方,不大,却足够插入那根竹管。竹管末端还在微微冒烟,像一截被人点燃的细骨。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湿袖裹住竹管,狠狠一捻,烟立刻断了。
    他不敢鬆手,生怕余火復起,又把竹管往蜜水里按了按,听到极轻的一声“滋”,这才彻底放心。
    做完这些,他把竹管用帕子裹好——帕子是床头绣架旁常备的净帕,给他擦汗用的。帕角绣著一簇小小的荻花纹样,触手细软。
    他把帕子打了个结,想了想,没藏在匣子里——匣子太显眼,若有人翻找,第一时间就会动。最后他把那团东西塞进枕芯內侧的暗缝里,又把枕套抚平,指腹一寸寸按过,確定看不出任何鼓起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盯著帐顶,看著黑暗里绣纹若隱若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覆打转:
    ——有人要杀他。
    天亮时,乳娘照旧端著热水来伺候。
    “郡主昨夜睡得可好?”她眼底红肿未消,声音却儘量轻柔,像怕惊碎一块薄冰。
    他差点脱口而出“睡不著”,又硬生生改了口,学著小孩的语气含糊道:“……我不记得了。”
    乳娘怔了怔,隨即又心疼起来:“太医说了,高热伤神,记不清也不打紧。郡主只要养著就好,別多想。”
    他顺势点头,像真的糊涂。
    洗漱过后,他忽然提出要去院子里走走。
    乳娘一听就急:“外头雪大风寒,郡主身子才……”
    “我闷。”他扯著乳娘的袖子,语气软得像撒娇,“我想看看雪。”
    乳娘犹豫再三,终於嘆了口气:“好好好,看一眼就回来。綺云,去拿狐裘,记得把手炉也带上。”
    “是。”一旁的小丫鬟连忙应声。
    这就是綺云。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走路轻快,脸上却总带著一点小心翼翼。她把狐裘给他披上时,指尖都在发抖,像昨夜的寒意还没从骨头里退出来。
    他抬头看她,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
    綺云愣住,隨即慌忙跪下:“奴婢、奴婢綺云,郡主可是哪里不舒坦?”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乳娘也忙道:“郡主记不清了?郡主叫叶荻,是荻儿呀。”
    他胸口微微一震,原来这个身体的名字叫叶荻。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竟莫名觉得贴合——像一根细细的草,生在冷风里,却偏要活下去。
    出了门,院中一片白。
    雪厚得像铺了棉,踩下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声。远处的廊檐垂著冰凌,黑瓦压著白雪,天却沉得厉害,乌云层层叠叠,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荻站在廊下,握著手炉,望著这天、这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她曾经也站在某座风雪关山前,望著同样压城的云。
    乳娘在旁絮絮叨叨:“这鬼天气,凉州的冬就是硬,连云都压得低。王爷在边关奔波,偏偏宫里那边又……”
    乳娘说到一半,像意识到什么,立刻住了嘴,低声念佛:“呸呸呸,老奴嘴碎,郡主別听。”
    她抓住那句话尾巴,装作迷茫:“宫里……那边?”
    乳娘脸色一变,急忙扶著她往回走:“郡主头又糊涂了。走走走,回屋喝口热汤,別让风钻了。”
    綺云跟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著唇,小声补了一句:“郡主……王爷是朝廷敕封的凉州王。叶府在凉州城,替朝廷镇著边关。”
    綺云说得极小声,却一字一句钻进她心里。
    凉州王。
    边疆。
    这些词像一串锁,扣在她脑海里,扣得他头皮发麻——这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这是立在刀尖上的位置。
    也难怪有人要谋害她。
    她正要再问,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管家叶白快步走来,身形略佝僂,却走得极稳。老人鬢髮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眉眼却温厚,见了他便立刻低头行礼:“小郡主。”
    乳娘忙回礼:“叶管家。”
    叶白先看了叶荻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又迅速垂下:“王爷今晨从军营回来,先去看了兵册,稍后便来探望郡主。府里各处都已加派人手,內院亲兵也换了班次。”
    说到“內院亲兵”时,叶白的目光微微一侧。
    廊柱旁不知何时立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著贴身的黑衣,背后斜背一柄长刀。刀鞘旧,皮革磨得发亮。脸上有几道疤,从眉骨一路划到颧侧,硬生生把那张脸刻得更冷。
    他站得像一块石头,雪落在头上也不动。
    叶白低声道:“这是秦绝,王爷吩咐他守在內院,寸步不离郡主。”
    秦绝抬眼,目光像刀刃扫过来,短短一瞬又垂下:“属下秦绝,见过少主。”
    话少,却沉。
    她忽然明白:昨夜那人敢在窗下动手,是因为王爷还没把“刀”放进內院。而今刀已在了。
    ——但刀再锋,也挡不住一缕香。
    王爷来得比叶白说的还快。
    雪未停,廊下却忽然一阵暖意似的压过来。那人披著玄色大氅,肩头沾著雪,像刚从风里走出。卸了甲冑,却仍有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气。眉骨深,眼窝略陷,眼底带著未褪尽的红——像一夜没合眼。
    他一进门,乳娘与叶白齐齐行礼,綺云也慌忙跪下。
    王爷却没先看別人,目光直接落在女儿的身上,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確认一遍:“荻儿。”
    那一声低哑得厉害,带著压著的情绪。
    他心里一紧,几乎要应声,可又提醒自己:不能露馅。他便装作懵懂,眨著眼望著面前的男人,声音软软的:“……爹。”
    王爷眼底一震,像被这一声击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强压著笑意道:“好,荻儿今天看起来好一些了。”
    他伸手摸了摸叶荻的额头,掌心粗糙温热,带著刀茧。那只手落下来时,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像铁与火堆出来的屏障。
    可下一刻,屏障就裂开了。
    綺云端著汤药进来。药碗很烫,热气裹著苦味直衝鼻尖。
    她走得小心,却偏偏在门槛边一滑——雪水不知何时被人带进来,地面湿了一块。她脚下失了力,整个人往前扑去。
    “哐当”一声。
    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洇开,摊开满地的污跡。
    室內瞬间死寂。
    王爷的脸色在那一瞬冷得像冰:“混帐!”
    綺云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叶白也连忙上前:“王爷息怒,药可重熬——”
    “重熬?”王爷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儿的命,是拿来重熬的?”
    他看著那摊药汁,眼底的怒意像被点燃:“昨夜——今日——还敢在我眼皮底下出差池。拖下去,廷杖四十。”
    綺云当场瘫软,哭声都发不出来。
    廷杖四十,对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来说,確实是不死也残。
    秦绝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领命。”
    他伸手去拎綺云的胳膊,小姑娘本就瘦弱,虽然挣扎,哪拗得过一个大汉。
    那一瞬,叶荻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昨夜的甜腥、破洞、竹管、枕芯里的线索。
    綺云不能死!她是昨夜之后,自己能抓住的第一根绳。
    她挣扎了一下——理性告诉他:別多管閒事,別暴露心思;可另一股更柔软、更属於这具身体的东西却在推著他往前。
    她忽然抬手,抓住王爷的衣袖。
    小小的手,攥著那厚重的锦缎,力气不大,却很执拗。
    “爹……”她声音发颤,像真被嚇到了,“我……我不喝了。我怕。”
    王爷的目光猛地转回叶荻身上。
    她趁势往前挪了一步,像孩子求抱一样贴过去,眼眶硬逼出一点湿意:“她摔了,我也摔过。你別打她……我头疼。”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头疼。”
    这不是她习惯说的话,却像从这具身体里自然流出来。
    王爷的怒意在那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盯著叶荻看了片刻,目光复杂得像压著风雪与刀光。最终,他抬手,把那只小手从自己袖上轻轻移开,声音低了些:“你护她?”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晚一点就来不及。
    王爷沉默,屋子外面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叶白趁机低声道:“王爷,郡主心神才稳,若今日见血,怕又伤神。况且綺云素来伺候得尽心……罚得重了,郡主身边也无人得用。”
    秦绝也停在一旁,像一把收了锋的刀,等著王爷开口。
    良久,王爷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既是荻儿开口,那便罢了。”
    綺云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泪。
    王爷的声音却更冷了些:“再有一次,谁求也没用。”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叶白与秦绝:“內院所有交接,重新查一遍。药,从今日起,秦绝亲自守著。”
    “是。”两人同时应声。
    綺云拼命磕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谢王爷!谢郡主……奴婢、奴婢……”
    叶荻看著她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鬆了一线,又更沉了一线。
    救下她,不代表局就破了。
    但是那看不见的棋盘上,似乎多了一枚他能用的子。
    夜又来了。
    她裹在被褥里,窗外风雪依旧。乳娘守到很晚才走,临走还不放心地叮嘱秦绝守在廊下,叶白也派人加了灯。
    可灯再亮,屋里仍旧是那种让人睡不著的静。
    叶荻闭上眼,试著让自己沉下去。
    没有用。
    清醒像一层薄冰覆在眼皮上,越压越亮。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摸到枕边那处暗缝——帕子包著的竹管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藏著昨夜的命。
    今夜风平浪静。
    没有破窗声,没有甜腥味,没有那根伸进来的竹管。
    太安静了。
    安静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听见雪从树枝上落下的碎响,听见廊下秦绝靴底换重心时细微的摩擦。
    她正要强迫自己闭眼,忽然——
    远处雪地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巡夜的脚步——巡夜的人走廊道,会有节奏,会有交替的金属碰撞声;这脚步却像踩在雪里,刻意把声息压到最低,只留下“咯吱、咯吱”的细响。
    那人没有靠近窗下。只是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一步、两步、停一下。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
    叶荻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耳朵却像被风雪磨得更尖。那脚步在雪地里绕了半圈,又绕回来,徘徊良久,最终——
    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雪更深处。
    她睁著眼,望著帐顶那一点暗影,心里却比昨夜更冷。
    对方没有动手,不是放弃。
    是他今晚接近不了这间屋。於是,那人在外头等,等下一次雪更大、灯更暗、守的人更松。
    或者——等她自己走出这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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