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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抵达南华 白玉京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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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4年深秋,南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仿佛隨时要倾轧下来,將波涛翻滚的墨蓝色海面彻底吞噬。
    咸腥而潮湿的海风带著凛冽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钢铁船舷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一艘没有任何国家標识、通体涂装成深灰哑光色的中型运输舰,如同受伤的海兽,正劈开层层叠浪,艰难地向南航行。
    甲板上,一群身影萧瑟的人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用厚实的毛毯或帆布紧紧裹住身体,试图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湿气。
    他们人数约三十余,正是引发国內异人界滔天巨浪、正被各大名门正派全力追杀的“三十六贼”!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惊惧以及对前路未卜的茫然。连续数月的亡命奔逃、残酷廝杀、同门反目、师门追剿……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与尊严。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们,如今如同惊弓之鸟,眼神中只剩下麻木与深深的戒备。一些人的身上还带著未愈的伤口,绷带上渗出暗红的血跡。海风捲来零星的话语,夹杂著各地的方言,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子布兄,还有多久才到?”一个面色苍白、裹著染血道袍的青年(郑子布)声音嘶哑地问身边的同伴,他的一条胳膊用木板夹著,吊在胸前。
    “不知道……领航的只说向南,向南……”郑子布(上清派)同样狼狈,道髻散乱,眼神却比其他人多了几分沉静,他靠在一个锈跡斑斑的船舱壁上,望著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到不了头的海天交界线,低声回答。
    角落里,一个气质颓废、眼神却幽深如古潭的男人(无根生)独自靠坐,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擦拭著一柄短剑,剑身映照著他波澜不惊的脸。
    旁边,张怀义(龙虎山)闭目盘坐,周身气息內敛,似乎在努力调息,只是紧蹙的眉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董昌(凉山覡)则抱著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地用古儺语祈祷著什么。身材魁梧的谷畸亭(术字门)则警惕地扫视著海面,仿佛隨时会有追兵从浪涛中杀出。
    船舱內,气氛更加压抑。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伤势较重的人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发出痛苦的呻吟。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负责照顾伤者的魏淑芬(清河村)和端木瑛(济世堂)早已疲惫不堪,但手上包扎的动作依旧麻利而专注,只是眼中难掩忧色。丰平(火德宗)蜷缩在角落,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眼神空洞。
    “这鬼地方……真能容得下我们?”一个声音带著绝望的沙哑响起。
    “听天由命吧……总比被捉回去废了修为、挫骨扬灰强……”
    “可我们这身本事……去了异国他乡,又能做什么?”
    低沉的议论如同船舱里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甲申之乱的秘密如同沉重的枷锁,师门追杀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前路茫茫,是新生,还是另一个深渊?
    在压抑与煎熬中航行了不知多少日夜。就在所有人都被疲惫和绝望侵蚀得几乎麻木时,一声嘶哑却带著解脱的呼喊从瞭望塔传来:
    “陆地!看到陆地了!好大的港口!!”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甲板上、船舱里的人瞬间涌出!他们不顾刺骨的海风和虚弱的身体,爭先恐后地挤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向前方望去!
    剎那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尽头,一片规模宏大得超乎想像的现代化港口,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在海岸线上!
    夕阳的金辉(经歷了漫长航行,时间已是傍晚)如同熔化的黄金,泼洒在港口林立的高耸塔吊、鳞次櫛比的巨大仓库、以及密密麻麻停泊著的、涂装著陌生旗帜的万吨巨轮之上!
    巨大的船坞如同张开巨口的怪兽,几艘正在建造或维修的钢铁舰船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散发著工业时代磅礴的力量感!
    更远处,依山傍海,是一座他们从未想像过的、充满活力与秩序的巨大城市轮廓!高楼大厦在夕阳下勾勒出硬朗的天际线(虽然此时高楼不多,但相对於1944年的国內城市已属震撼)。
    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车流(主要是老式汽车和有轨电车)如同流动的星河。无数灯火如同星辰般在城市各处次第亮起,將暮色中的白玉京渲染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这与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与那些古老、闭塞、充满血腥江湖恩怨的异人山门,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视觉衝击和心理落差,让这些习惯了深山古观、市井江湖的异人们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这……这是……番邦的城池?”一个出身小门派的异人声音发颤。
    “好……好大的船!好高的房子!这得多少人才能建起来?”谷畸亭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灯火通明……没有宵禁?没有战火?”魏淑芬扶著船舷,望著那片璀璨的灯海,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张怀义深邃的目光扫过那片钢铁丛林和璀璨灯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感受到了这座城市蓬勃的生机,却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秩序”——一种严密、高效、仿佛无形大手操控一切的秩序感。这感觉,比深山老林的阵法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运输舰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军港专用泊位。巨大的钢铁栈桥如同手臂般伸向舰体。码头上,没有想像中热情喧囂的欢迎人群,只有一队队身著统一深灰色制服、头戴钢盔、手持制式武器的士兵。
    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沉默而迅捷,如同精密的机器,无声地在舰船周围布下警戒线。
    那股肃杀、冰冷、令行禁止的铁血气息,瞬间让刚刚放鬆些许的三十六贼们再次紧张起来!
    更让他们心头一跳的是,这些士兵身上,隱隱散发著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不带任何门派属性的“炁”的波动!
    虽然不强,但极度凝练、统一!仿佛……不是修炼得来,而是被某种方式“赋予”或“规范”的?
    “列队!依次下船!不得喧譁!听从指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用的是略带南方口音但异常清晰的官话。
    在士兵们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三十六贼们怀著忐忑的心情,拖著疲惫的身躯,带著简陋的行囊,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踏上了坚实而冰冷的混凝土码头。
    脚下是异国的土地,空气中瀰漫著海腥、机油和一种陌生的、仿佛被彻底“打扫”过的乾净气息。
    一个穿著剪裁合体、料子精良的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在几位同样穿著体面、像是商贾或文员模样的隨从陪同下,从码头办公楼方向快步走来。
    他脸上带著职业化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情的笑容,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气质相对沉稳的郑子布和无根生身上。
    “诸位先生一路辛苦!”中年人抱拳,用的是江湖礼数,但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言语更是字正腔圆,“鄙人陈明礼,忝为南洋华侨商会驻白玉京代表。奉『上面』指示,特来迎接诸位登岸安顿。”他强调了一下“上面”二字,却没有点明是谁。
    “南洋……华侨商会?”郑子布有些迟疑地回礼,心中疑虑重重。一个商会,能调动如此规模的军舰和军港?能指挥这些气息古怪的精锐士兵?
    “正是。”陈明礼(諦听文职工作人员)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地非久留之地,请诸位隨我来。食宿、医药都已安排妥当。此地名为『白玉京』,乃南华联合王国之都城。诸位在此,安全无虞。”
    安全无虞?这四个字如同甘霖,让饱受追杀的眾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但也带著巨大的怀疑。
    他们沉默地跟在陈明礼身后,穿过戒备森严的码头区。沿途所见,再次衝击著他们的认知:
    宽阔平整得能跑马的硬化路面(混凝土或沥青),路灯明亮。
    巨大的仓库门上喷印著巨大的方块字標语:“安全生產,建设新南华!”(简体字,眾人不识)
    远处,有穿著统一工装的工人正操作著巨大的机械(龙门吊、叉车原型),搬运著堆积如山的货柜,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和吉普车,造型奇特,引擎轰鸣有力。
    更远处,隱约可见城市中高耸的塔吊和建设中的楼房轮廓,一派繁忙的建设景象。
    “这里……真是化外南洋?”张怀义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谷畸亭,他看到了路边几个穿著短褂、像是学徒的孩子,正比划著名某种类似“掌心雷”基础手势的锻炼动作,但极其粗浅,毫无章法,更像是……广播体操?
    “不知道……但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简单。”谷畸亭面色凝重,他注意到路边一个报亭的老人,虽然气息普通,但眼神锐利,扫过他们这群奇装异服者时,没有任何好奇或惊惧,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快看!”许新(唐门)突然低声惊呼,指向路边一辆正在卸货的军车旁。
    一个士兵似乎不小心被货物砸了一下手臂,袖口撕裂。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许新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锐利眼神捕捉到,那士兵暴露出的臂肘关节处,皮肤下似乎闪过一道极其细微、非人的、金属般的冷光!那绝非血肉之躯!
    许新心头剧震!他猛地看向身边的大哥杨烈(唐门),杨烈的眼神同样充满了惊疑!
    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猜测!这些士兵……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明礼仿佛没有察觉身后的小插曲,依旧步履从容地引著路,指著远处一片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前面就是『归义营』,专门安置像诸位这样渡海而来的同胞义士。营內有医馆、食堂、澡堂,还有传授本地语言、律法的学堂。诸位先在此休养生息,待『上面』有了安排,自会通知诸位。”
    归义营?休养生息?学习语言律法?
    眾人看著越来越近的那座如同小型堡垒般的营地,高墙上隱约可见巡逻的士兵身影,门口岗哨森严。
    一股无形的囚笼感,伴隨著这陌生世界带来的巨大衝击、士兵的怪异、以及许新杨烈发现的惊悚细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逃离了国內的刀光剑影,却似乎一头撞进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密、更加深不可测的钢铁牢笼。
    这南洋的白玉京市,究竟是庇护所,还是另一个形態的龙潭虎穴?甲申遗珠们带著满腹的惊疑、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在1944年深秋的暮色中,踏入了“归义营”那扇沉重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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