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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探望三十六贼-张怀义、风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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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游歷完东瀛之后,王业就回到了四九城。
    正当在小世界陪著冯宝宝、牧春花两人的时候,也不知远渡南洋而来的三十六贼们,过得怎么样了。
    他索性趁现在四九城无事,打算去看一看他们。
    1948年7月的马六甲海峡,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绿色,在炽烈的南国骄阳下闪烁著碎金般的光芒。
    巨大的“海丰號”货轮犁开平静的海面,留下长长的、翻涌著白色泡沫的航跡。咸腥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热带特有的、浓烈到近乎粘稠的花果气息。
    王业凭栏而立,一身半旧的亚麻西装,鼻樑上架著墨镜,望著海平线上渐渐清晰的那片由钢铁丛林与椰林绿意交织而成的海岸线——白玉京城。
    距离甲申之乱那场震动整个异人界的惨烈风暴,距离三十六贼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其中一部分循著他留下的隱秘路径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南洋新土,已经过去了四年。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拔地而起,也足以让流亡者落地生根,或沉沦,或新生。
    踏上白玉京喧闹的码头,那股混杂著海腥、煤烟、香料、汗水和汽车尾气的独特“南洋味”瞬间將他包裹。
    巨大的起重机轰鸣著,搬运著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皮肤黝黑的苦力(“咕喱”)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
    穿著各色服饰、操著南腔北调的人们行色匆匆。这里的活力是粗糲的,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野蛮生长的劲头。
    王业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个普通的归国侨商,低调地入住南城区一家中等规模的西式酒店。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观察,去聆听,去触摸这四年时光在那些流亡者身上刻下的痕跡。
    他换上一身更便於行动的卡其布猎装,戴上宽檐遮阳帽,如同一个对南洋风情充满好奇的游客,融入了这座沸腾都市的人流中。
    他的目標很明確:寻访那些在南华扎根的“贼”。张怀义:南华中洲的龙虎南派——“清净观”。
    穿过南华中洲的雨林、抵达中南行省的南阳市,王业的脚步停留在中南省府南阳市郊外的陇虎山。
    走在陇虎山中的山道上,在山腰处看见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楣上掛著一块雄伟的匾额,上面用朴拙的隶书写著三个字:“清净观”。
    这与传统道观或佛寺的宏大相去甚远,更像一个隱士蜗居之所。王业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山中显得微弱。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脸。是个小道童,眼神清亮,带著警惕:“先生找谁?”
    “北方故友,听闻老友在此处清修之地,特来討碗水喝,顺便拜会张观主。”王业摘下帽子,语气平和。
    小道童审视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观主在后院,请隨我来。”
    穿过一个幽深的天井,空气中瀰漫著檀香和花香混合的气息。后院稍大,栽著几竿瘦竹,一口布满青苔的古井。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身形清瘦的背影正背对著门,坐在一张新打造不久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摇著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套紫砂陶茶壶和两个杯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正是张怀义。
    比起四年前那个锋芒內敛、眼神锐利的龙虎山弃徒,眼前的张怀义似乎“钝”了许多。
    皮肤被南洋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眼角刻著深深的皱纹,头髮也花白了不少。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那股曾经灼人的精光收敛得几乎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枯井般的平静,带著看透世情的疲惫。
    他看到王业,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香客。他指了指旁边的竹凳,声音有些沙哑:“坐吧。清茶一杯,解解暑气。”
    王业依言坐下。张怀义提起茶壶,给王业倒了杯茶。茶水浑浊,带著一种的特別清香,是张怀义来到这陇虎山新培育的山茶。
    “张道长……別来无恙。”王业端起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张怀义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上——这不像一个只拿拂尘的手。
    张怀义摇著蒲扇,目光望著天井上方狭窄的一线蓝天,语气平淡无波:“无恙!活得挺好。这南洋的日头毒,晒得人骨头缝都懒了。”
    “感谢你,推荐的这么一个清净之处。更感谢你的国王叔叔,让南华的建设兵团为我修建这么一个山中道观。
    “我现在教几个战后的华人遗孤孩子认认字,学点粗浅的吐纳功夫,混口饭吃,图个清净。”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贼』字压身,只能这样偷偷开宗立派,不过能活著,能喘气,便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王业注意到,后院的厨房里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大块开垦出来的菜畦,种著各色各样的蔬菜、瓜果。
    山脚下,更有附近的建设兵团为陇虎山开闢的水稻等农田。
    这“陇虎山清净观”的生活,还是非常不错的。张怀义选择藏身在这最寂静、最深远也最被遗忘的山中,用最彻底的平凡来掩盖自己,也磨损著自己。
    “郑子布他们……”王业试探著问。
    张怀义摇扇的手顿了顿,眼神依旧望著天空,声音更低:“都活得挺好,各自有各自的窝。知道了又如何?相见……不如不见。”
    话语中,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疏离。他显然知道其他一些人的下落,但已经没有兴趣,也没有心力再去维繫那段沾满血腥的旧日情谊了。
    一杯粗茶未尽,王业便起身告辞。张怀义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又转回身去,继续望著那一线天空,摇著他的蒲扇。背影佝僂,像一株被烈日晒乾了生机的老树。
    风天养:蜡染深处的“百纳堂”
    离开南华中南行省山中的幽远,王业来到了白玉京市南城与东城交界处一片商业发达的商业街区。
    这里店铺林立,既有售卖南洋土產的杂货铺,也有掛著洋文招牌的小公司。空气中飘荡著咖啡、热带水果和染料混合的奇特气味。
    循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在繁杂气息中的特殊腥甜味(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蛊虫分泌物),王业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前。
    门面挺大,掛著一块用南洋热带硬木雕刻的招牌:“百纳堂”。橱窗里展示著色彩斑斕、图案繁复的蜡染布料和用藤条、贝壳、兽骨製作的奇特工艺品。
    推门进去,门楣上悬掛的一串用风乾海鱼骨和彩色珠子串成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店內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掛满了各种蜡染壁掛,图案诡譎神秘,似乎蕴含著某种原始的律动。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更浓了,还夹杂著草药的苦涩和蜂蜡的焦香。
    一个穿著色彩艷丽、图案夸张的蜡染筒裙,头上缠著同色头巾的黝黑妇人抬起头,操著生硬的华语:“先生,要买布?还是看货?”她的眼睛很亮,带著一种野性的警惕。
    “看看这些蜡染的图案,很特別。”王业的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巫蛊风格的纹样,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一块布料的边缘。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脉动感——那是用秘法將蛊虫的活性融入染料和蜡中的痕跡。
    “这是我们老板自己画的图,独一份!”妇人语气带著自豪。
    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穿著蜡染短褂、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棕黑色,眼神锐利如鹰,左耳垂掛著一枚小巧的、用不知名黑色兽骨磨製的耳环。正是风天养。
    他看到王业,眼神瞬间一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隨即被一种生意人的圆滑笑容掩盖:
    “哟,稀客!先生好眼光!这些图样可是老汉我走遍南洋雨林,跟土人学来的古老智慧,再融了我们老家的一点小手艺。”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介绍著,手指灵活地翻动著布料,展示著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纹路。
    王业注意到,风天养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缝里残留著难以洗净的靛蓝色染料和一些细小的、闪著幽光的鳞粉。
    他的气息內敛深沉,显然修为並未荒废,反而在这异域环境中,將苗疆蛊术与南洋巫毒之术进行了某种奇特的融合。
    “风老板好手段。”王业拿起一块深蓝色、布满银色漩涡纹的蜡染布,指尖能感受到一丝阴冷的、扰人心神的能量波动。
    “这『迷心漩涡』的技法,怕是融合了南华西寧洲的(苏门答腊)『迷心藤』的汁液和苗疆『惑心蛊』的鳞粉吧?用来做衣服,怕是能让人神思不属?”
    风天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灿烂,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先生真是行家!玩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图个新奇好卖罢了。我们正经生意人,守法经营,童叟无欺!”
    他打著哈哈,巧妙地將话题岔开,拿起一块色彩明快的布料,“您看看这个,这个喜庆!適合做窗帘桌布!”
    王业没有深究,放下那块布,又隨意看了看,便告辞离开。走出“百纳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他匯入街角的人流。
    风天养显然在南华找到了他的生存之道,用蛊毒之术为掩护,经营著这份独特的“手艺”,在法律的边缘游走,警惕而精明地守护著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
    开宗立派或许谈不上,但这份隱秘的传承,已然在这异域的土壤中悄然扎根、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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