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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怀朔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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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眾人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是谁在说话,当他们最终把目光落在外围站著的贺六浑身上时,眾人不禁失笑。
    韩述更是笑道:
    “你怕不是在外面吃酒吃多了,竟说出这般胡话,若是认得如此人物,难不成你竟出身於名门望族?哈哈哈哈,妄言之人,当赏二十军棍,你可想好。”
    管事的什长连忙將贺六浑拉走,一边拽著他的袖子一边向眾人赔不是。
    贺六浑是经过了心理斗爭的,他脑海里的两个声音,一个在说“把桓琰卖出去,这样是对他好”,另一个则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你的好兄弟支支吾吾,你们两个都要受罚”。
    片刻后他选择了前者,他还是相信桓琰,他也觉得这是桓琰最好的机会。
    就凭那於镇將所说的那番话。
    到洛阳去!
    那才是真正的烟柳繁华之地,只听得街坊里的老人说过,年轻时曾隨哪位先帝到洛阳去……说洛阳如何繁华,佛法如何昌盛之类的话。
    那才是桓琰该去的地方。
    他不想让桓琰的一身学识埋没在这里,他要离开,要去隶籍,要替他们到洛阳去!
    回到席上,崔护倒是起身说了句圆场的话。
    “且慢,人不可貌相,舜发於畎亩之中,傅悦举於版筑之间。英雄不问出处,若是你真认得这等人物,不如为我等举荐一二。”
    即便他也不认为军户引荐之人,能有什么好文采,多半是念些閒书,让这些未曾见过大世面的边镇子弟拍手叫好之流罢了。
    “便是他!”
    贺六浑指向远处,正在苦笑的桓琰说道。
    他本来也记著於昕说得那番话,却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拋头露面,毕竟这可不是大学学术匯报,不是谁都有资格上去讲上一两篇文章的,他毕竟只是一介奴隶。
    机会稍纵即逝,若不是贺六浑帮他开口,他倒还真不敢上前去。
    作诗作赋对他並不难,作为穿越者,脑子里还有一堆的圣人经典,他知道自己隨便一张口,就能给在座的诸位官员一点“小小”的东方震撼,什么滕王阁序、赤壁赋等等,隨便背一篇,都得让於昕脱帽,崔护摘靴,韩述磨墨去。
    此时,席间眾人正顺著贺六浑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宴席外围,一个穿灰青短褂的少年正半躬著身在收拾碗盘,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条冷静的轮廓,眼神却刻意垂著。
    这是他在片刻慌乱之后故意做出的姿態,好像未曾听见此事一样,待会儿也好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情节,他每次看完网文,就会在梦里上演一遍,现在终於逮到机会了!
    “召他过来。”
    於昕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亲兵去叫桓琰。
    桓琰先是看了一眼贺六浑,后者正憋著笑,此刻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使了个眼色,桓琰猜那眼神大概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意思。
    桓琰装模作样地將手中的碗放回盘中,动作极轻,一点也不粗俗,隨后便抬眼看向那东席方向。
    灯火太亮,他一时间看不真切是谁在朝他招手,只能看见镇將那一桌衣纹光滑、腰佩玉饰的轮廓,和旁边一堆饶有兴致盯著他的那些官吏。
    “你,镇將叫你上去!”
    镇將的亲兵已跨过席间,站在他面前,声音不温不火。
    四周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些,许多目光带著好奇、轻视、看笑话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到了这时,还真有些紧张,他连忙回忆前世作学术匯报是怎样的情形,按照別人教的,只要把下面的人当成大白菜就可以啦。
    好像是没什么用,还是紧张。
    毕竟前世那些听的人,不会因为你讲的不好就砍你的头或者拿鞭子抽你,现在还是比不上文明社会啊。
    桓琰將双手在衣上悄悄一抹,压下掌心的汗,绕过桌角,在院中灯影间一步一步往东席走去。
    他走得不快,这是他设计的巧思,为了营造出不慌不忙之感,也为了体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就像电影里的赌神一样。
    “快点,磨磨唧唧的。”
    听到有人催,他这才走快了几步,到在离席三步的地方停下,躬身一揖:“见过於镇將,见过诸公。”
    镇省事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得出几分南人相貌,语气不算冷,问道:“你不像是北人,南逃来的?”
    这位省事名叫司马子如,字遵业,河內温县人,是镇上口才极好的一位辩才,只是不擅诗词,这才没在前面露脸,见桓琰来,便有意问道。
    “奴桓琰,是怀朔隶户……”
    满座譁然,诸位官员议论纷纷。
    司马子如也皱起了眉头,他口才不错,此时倒想不到什么圆场之话。
    毕竟一介奴隶,说他擅长诗词歌赋,传出去根本没人会信。
    拨略乌站起身来,指著贺六浑说道:
    “我看此人分明是酒醉,在此拿诸位寻开心,待我將他拿下,打上五十军棍!”
    桓琰瞥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他的相貌,只待一会儿看他的表情。
    崔护站起身来,示意拨略乌坐下,开口打了个圆场:
    “昔日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便换回了百里奚,人並非生而为奴,为奴者不见得没有才干,诸位莫笑,让他作上一首,再论也不迟。”
    韩述笑道:
    “一介隶户,若真有百里奚之才,怎会沦落为养马的廝役?”
    这话不但桓琰听著不是很高兴,就连诸部头人也不太高兴,毕竟他们都是为朝廷养马的,这话到他们耳朵里,显得有些刺耳,於是眾人再次乱了起来。
    於昕一拍桌子,才使得他们安静下来。
    “我令你立刻作诗一首,若是有欺我等之意,你,和你的朋友,恐怕难免要有牢狱之灾,毕竟这可是以下犯上之罪。”
    “奴粗识几个字,作诗词应该是够用。”
    桓琰低下头,淡淡开口,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局面发展。
    所谓扮猪吃虎的真諦便是,要先把姿態卑微到极点,然后再一鸣惊人,营造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倒有几分狂傲。”
    韩述不识趣地再次开口。
    於昕瞥了他一眼,他登时便不敢再作声。
    崔郎中含笑不语,只抬手抚须,眼神也落在桓琰脸上,像是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於镇將是个体面人,此刻也是开口道:
    “既然如此,你便来咏一句北地风物,若真有诗才,將来说不准便能入洛都见见世面。到时候也好让洛阳看看,这边镇之中,亦可出龙雏。”
    桓琰心中窃喜,果然,计划到这里,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即可,虽然是最关键的一步,但对他来说,却是最简单的一步。
    於是他施了一礼,说道:
    “献丑了。”
    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为了不至於演得过假,他自然不能像背课文似的直接嘟囔一大串,那样听著也不雅,也很难让这些人代入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气氛也凝寂下来,没人敢在这时候吵闹,去触於镇將的霉头。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於昕先忍不住。
    见他沉默,於昕语气微冷,本以为他是在思索对策,毕竟他不认为这奴婢能写出什么佳作,只是当作笑话看,结果这人往席间一站,就像棵树似的——不是夸他站得直,是说他像树一样呆住了。
    “难道让你上来,只会低头吗?”
    听得这句话,桓琰知道是时候了,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他终於抬起眼,声音平缓,淡淡开口。
    “於公,奴出身卑微,原不敢僭越士人之事。只是……今夕之宴,诸公谈北地风物,奴在此地长久,倒也有几分所见所感。”
    “可否取纸笔来,奴为诸公作駢文一篇。”
    駢文这一文体,源於汉代,风靡於南北朝,那东海徐孝穆,南阳庾子山,皆是作此文的高手,二人並称徐庾,以宫体之文,冠绝南北。
    院中安静了一瞬,连西边胡席那边也有人探头张望,大概是没听懂桓琰口中的“駢文”是个什么东西。
    “好。”
    於昕应了,示意手下前去取来纸笔。
    这奴婢竟说要作駢文,他环顾四周,眾人有的憋笑,有的皱眉,当然也有陷入沉思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
    崔护捻著须,若有所思。
    他的心思与那些人不同,这年轻人刚才为自己添了瓜果,他当时还与他对视了一眼,此人的眼睛里面,的確没有隶户常见的那种麻木和无神。
    甚至於那眼中透露的神采和沉稳,他只在那些大儒眼中见过,因此他才鬼使神差地道了句谢,仿佛为他添上瓜果的,不是奴僕,而是一位天下大儒。
    “有点意思……”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东西已经按他所需备好,再拖就不合適了,容易被不耐烦的眾人骂,他便缓缓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此文之名,可有想好?”
    桓琰险些破功,当下心中略有烦躁,於是扭头看去。
    正是那圆脸从事官,他此时面露讥讽之意,看桓琰墨跡了半天,此时忍不住出言说道:
    桓琰不太想理他,但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个官,於是还是接了,目光中透著冷静与自信,落笔於纸,答道:
    “此篇名为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也叫……”
    “怀朔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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