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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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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俘虏已经全部押回堡中的空屋,重伤者也有粗略处理。堡內原来叛军的粮仓被清点之后,调出了一部分粮食,给这一日廝杀下来的人充飢。
    蔡俊在堡中临时设的营帐里收拾摺子,他作为正牌军官,明日就要写详细战报,谁是头功,谁贡献大,都得掂量清楚。
    帐门一掀,冷风挟著火光钻了进来。
    外面进来四人。
    “蔡队正。”桓琰拱了拱手。
    蔡俊微微点头,笑道:“想不到你一介文士,倒是敢带著人往这来,蔡某佩服!”
    贺六浑嘿嘿一笑:“我就说我这兄弟,不是一般文人吧。”
    桓琰一笑,將斛律金与蔡俊等人引荐。
    桌上摆了酒。
    五人分別坐下,蔡俊最先开口。
    “诸位,此次凉川堡平乱,我定会如实奏明军府,每人皆有赏赐!”
    “我等不敢领这一功。”
    贺六浑苦笑。
    “若战报上写明,我们从道上聚兵五十余人,擅离职守,越境杀入凉川堡,那镇府收了报,恐怕要先问我等持何信旨,再谈功劳。”
    卫可孤也点头:“我们只是跑腿的,贺六浑更是函使,理当不插手军务。今日这一遭,只是见不得再死人……真要论规矩,已经犯了大忌。”
    桓琰一笑,“我自然也论不得功,若是有功,那是斛律首领之功。”
    蔡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话,蔡某懂了。”
    贺六浑笑道。
    “如此就好,剩下的那九位兄弟,请务必把他们的名字加上,他们都流过血。”
    蔡俊微微一愣,隨后点了点头:“虽没先例,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死去的兄弟……”卫可孤也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极郑重,“还请妥善安葬,家人也请及时抚恤。”
    帐中一时安静。
    蔡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著说道:“阁下英雄豪气,心中有同袍,在下佩服,这些我自然都会添上。”
    几人对视一眼,却再无话。
    翌日清晨,雪暂歇。
    送往镇府的摺子已经封好,由蔡俊亲自押著那些叛兵一同南下,侯骨標伤势未痊,只得暂留凉川堡静养,那九位倖存的兵卒,此时也在堡內救治,他们有的伤重,有的伤轻,但在此期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同袍情谊,约定痊癒了一起回平城。
    贺六浑、卫可孤没敢多耽搁,酒醒之后,也要匆匆踏上归途,毕竟交付公文的期限,可是快到了,晚了是要挨鞭子的。
    他二人受得伤不少,虽多是轻伤,碍不著什么事,但若是再吃顿鞭子,可是遭不住。
    至於说自己在凉川堡帮忙打仗了,倒是个好主意,但人家又要说,名册上都没你们的名字,怕是又要记一个冒领功绩之罪,也行不得。
    於是,顾不上休息,二人清晨便准备出发,只是出发前,还是要依依惜別一下。
    卫可孤把一卷文书递给贺六浑,说道。
    “你的文书,怎得战时还放在身上,也不怕丟了。”
    “谁顾得著那些。”贺六浑接过文书,塞进怀里,笑道,“若是文书丟了,回去挨罚便是。”
    他扭头看向卫可孤:“你那边也一样,沃野那边丟了文书,不照样要挨鞭子?”
    卫可孤把包裹往背上一甩,笑得倒是爽快:“挨鞭子也比死了好。”
    两人站在凉川堡外的土坡上,身后是刚刚平乱的戍堡,旗帜尚未完全重新竖齐,堡墙上还有被火燎过的黑斑,面前的雪路,向西分成两枝,一往怀朔,一往沃野。
    风从北边吹下来,把话音都吹散在半空里。
    “此去……”卫可孤忽然收了笑,认真看著贺六浑,“可別再多管什么閒事了。”
    “上回放逃兵,这回在城头见著他们领著人放箭,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刀。”
    贺六浑也笑,却笑得苦:“你要是真把自己一刀捅了,日后还有谁挡在我身前?”
    他说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一回生、二回熟,你不再妇人之仁,我也不再两眼黑地去看世道。”
    两人对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走罢。”卫可孤把笑意收敛,拱手一揖,“回见。”
    “回见。”贺六浑还了一礼。
    两骑分路而去,一向正西,一向西北,很快消失在风雪迷濛的远处。
    桓琰倒是一觉睡到大中午,斛律金已经带著家族丁勇回部了。
    临走时说,有机会到敕勒族,请几人喝酒。
    他倒也没与贺六浑一起走,昨日实在太累,贺六浑早上走时,便没忍心叫醒他。
    ……
    又过了些日子。
    怀朔镇。
    城东破败的城墙上,风吹得破旗猎猎,街道上,则多了一队来客。
    侯骨標穿了一身皮袍,腰间佩刀,脸上的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走起路来略微有些跛,那是凉川堡乱军吊掛、棍打留下的后遗症。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是侯骨万景。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种叫人一看就想揍一顿的华丽狐裘,只穿了一件普通军户家的皮褶。
    脸仍旧是那张骄矜的脸,只是被一层垂著的眼睫挡住,看不真切。
    他们在尉景铺子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屋里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个军户在挑皮具,还有两个斛律部的汉子正坐在那与桓琰说笑。
    烟火繚绕,侯骨標那张带著伤痕的脸出现在门口。
    没了平日的凶神恶煞,只剩下灰败。
    身后,正是侯骨万景。
    后者身上的狐裘、银柄皮鞭此时都被他老爹收了去,这一次来,甚至连家奴也没带几个。
    “要买什……”
    话说到一半,尉景抬起了头。
    铺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军户仿佛看见了恶鬼一样,竟嚇得登登后退两步。
    桓琰眉头皱起,盯著门口。
    贺六浑端著一盘饼子,正从里屋出来,看见门口来人,险些连托盘都扔到地上去。
    侯骨標颤抖著,左脚先迈进门,那条被乱军打瘸的腿拖在地上,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这几步他走得很慢,脸上的伤痕在那一缕透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到了堂前。
    “扑通。”
    犹如以石投湖,却无半点涟漪。
    膝盖砸地,声音闷重。
    这位昔日的戍主,今日竟在眾人睽睽之下,跪了下去。
    尉景赶紧把几个看热闹的军户带了出去,那两个斛律部的汉子也被桓琰带到里屋,一时间堂下只剩贺六浑与侯骨父子。
    侯骨標伏下身子,额头抵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他浑身都在颤,说不上来是羞愤,还是敬意。
    “贺六浑……我……我带犬子,前来赔罪。”
    说得不是谢救命之恩。
    贺六浑看向后面,仍一脸傲气的侯骨万景,心里不免有几分冷。
    “赔什么罪?侯骨什长何罪之有?”
    侯骨標抬起头,脸上已然老泪纵横:“我自己曾经做的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万景……年幼不知事理,曾与你有过节,这些,我帮他还。”
    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贺六浑没说话,目光转向了侯骨万景。
    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矜傲被他父亲这一巴掌,打下去些许。却仍低著头,不肯表態。
    他自然知道贺六浑救了自己的父亲,可他就是不愿向这个曾经被自己欺负过的人,这个曾经比自己下贱的人,低下头颅。
    “跪下。”
    侯骨標声音很低,伸手去拉儿子的衣角。
    侯骨万景没动。
    他的嘴唇抿得苍白,睫毛剧烈地颤动著。
    “我让你跪下!”侯骨標猛地一扯。
    他踉蹌一步,终於也跟著跪下了。
    只是不情不愿,脊背仍然很直,身子也没有完全伏下去。
    “说话啊!”
    侯骨万景颤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
    “我侯骨万景,今日……多谢贺六浑救我父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贺六浑此时已经找了个椅子坐下,他起初只有冷笑,而后慢慢转为淡漠,最后变成无趣。
    “够了,侯骨戍长,往事如云烟,皆隨风散去了。我等皆是为六镇,为大魏效力,日后相见,仍是同袍,你们走吧。”
    他摆了摆手,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怜悯。
    仿佛在谈公事。
    侯骨標点了点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艰难地扶起儿子,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他们走后很久,铺子里还是安静的。
    “侯骨万景,不值得信任,贺六浑……”
    桓琰从里屋出来,对贺六浑说道。
    “我知道,叱奴,我知道……”
    贺六浑的眼神,让桓琰有些陌生。
    “这不是侯骨万景与我的和解,是他与这世道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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