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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洛水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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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琰沉了片刻,笔锋一转,字若行云洒就。
    “延昌之夏,四月既望,桓琰与诸师生泛舟游於洛水之上……”
    起句平平,堂上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与寻常赋序无异,那崔彦珍略带玩味地看向桓琰,手中把玩著一块玉佩。
    他朝四周望了望,见眾人都饶有兴致,心中窃笑。
    且看你作不出好赋,待会儿如何收场!
    他心中儼然认定,那怀朔序不是桓琰所写!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每次作文章,不管是自己写还是借鑑先贤,他都会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態里,与天地同感。
    他笔不停,接著边写。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这一句落下,刘燮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轻点了一下,眼睛也微微闭上了些,似是在默默地品这一句。
    堂后有人忍不住低低復诵,觉得此句几乎可以刻在石头上。
    崔彦珍此时倒收起了笑,玉佩停在手里,他没露出什么表情,是在等待下面的赋文。
    桓琰不停笔: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到这里时,刘燮眼皮微抬,这一句“明月之诗……窈窕之章”,典出《诗经》,可以听出,並非刻意拈典,而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可见桓琰平日读书颇丰,绝不似那崔彦珍所说。
    崔彦珍脸上的表情此时颇为精彩,到这里,这篇赋已经不失为一佳作了,他自认不可能想出这样的辞章,此时心中五味杂掺,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敬重。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骄矜如崔彦珍,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此等胸襟开阔、神游八极的气象,是他在自己那些綺丽词章里从未写出来过的。
    他本以为只是词章比不上对方,现在来看,连气概和意境都差了桓琰一大截,当下脸上便有些发红,赤色从脖颈蔓延到耳旁,是羞愧所致。
    他出身清河崔氏,家书万卷,论才学天赋,他比不上,论胸襟气魄,他比不上,而这读书之丰……他確实也未必比得上。
    他若是知道桓琰脑子里装著中华经典百科大全,怕是会当场震惊到投河而死……这种机缘,是能让天下读书人发疯的。
    元爽站在靠前一排,背影端直,他面上看似不动声色,还保留著贵族最基本的姿態,不过心里却微微发凉:
    这哪里像一个刚从六镇来的少年?
    倒更像那些伏案三十年的老祭酒,一夜之间顿悟,挥笔而就。
    他不擅作诗赋,甚至对这些嗤之以鼻,可这几句赋文,却是让他多了不少感悟。
    若能將那些自己所受的冷眼尽数拋诸脑后……自己也便能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了,这种境界虽不是他所追求的,但却是他所嚮往的……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河之无穷。”
    王士良听到这一句,眼眸忽然一缩。
    他出身北地世家,最知“生之须臾”。他想起北地之冬夜,隨父亲巡视平城军营,营火旁一个个隨时可能死在雪里的脸。
    又想起那条从塞外绕来的黄河水,在北风中带著冰渣滚滚东去……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刘燮原本已然凝神,要好好欣赏这赋中的意境,听到这两句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一紧,竟再度睁开双眼,险些高声叫好。
    这前两句,既是纵情,也是绝望,后头“知不可乎骤得”之句,却又忽然醒悟,像从玄想中猛然踩回地面,再用“托遗响於悲风”一转,把所有不能得、抓不住的,都交给风去。
    他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一个少年,竟能写出“飞仙”“长终”“遗响悲风”这样决绝的心境,將来是要把命放在纸上吗?这等意境,连他这个教习多年的经学博士都达不到,毕竟生於红尘俗世,他心中也有意爭一爭首席博士之位,那些意境,他自问是不如此生。
    他並未立刻出声讚嘆,而是抬手抚须,目光从纸上那两行挪不开,心里暗暗嘆道:
    此子胸中的高远,怕不止於一科一第。其胸中之悲,平日里不显於表面,可见也是颇有城府。
    於是他面上仍旧板著,装作只是略一頷首,故意压住夸奖,生怕当场把这股狂气再煽高一层。
    啪嗒一声,崔彦珍手中的玉佩掉落在地,他却並未俯身去见,只因他此时已经全然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此前的艷丽词章,不过是取媚宾朋罢了,而眼前这几句,却是拿整个人生的孤独所换的。
    从南方来,到怀朔做了八九年的奴隶,这样的悲遇,若是他,活不下来……
    他表面还尽力维持著世家风范,不变不惊,但心中已经全是敬意。
    “盖將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几句落下时,贾思勰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经生,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扯住,扔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去看。
    田亩、作物、税赋,这些他日日掛在嘴边的现实,在“天地一瞬、物我无尽”面前,忽然变得渺小,又忽然显得可怜。
    他下意识去看刘燮。
    刘燮不知何时起身,此时已然移步到案边,探头去看那捲纸,整个人倒像是被那纸上的墨字勾过去的。
    那一行行熟悉而又陌生的句子,在他的眼里,几乎能看见旧汉、魏晋以来駢散之变的痕跡。
    既有古赋之气势,又有玄学之思辨,既不拘平仄,又处处合於声律。
    这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隨手能写的东西。
    “欲饮仙酒,抚凤凰琴,如梦惊回,以此诗助兴。相与谈笑乎舟中,不知洛水之风凉。”
    最后一行写完,堂中竟无人先开口。
    只有洛水拍岸的声音传入舟上。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低声重复了一句:“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顿时,有人像才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窸窸窣窣地吸了口气。
    温亮、张悠之本来端著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此刻二人脸上那点轻浮已经荡然无存。
    温亮努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
    “桓兄此文……便是作於怀朔序之前,也足以名满天下。”
    崔彦珍神色复杂,最终只是拱手,对桓琰郑重一揖:
    “先前彦珍疑桓兄怀朔之作,心有不服。今日观此……是彦珍目短。自今以后,再不敢轻视边镇之人。”
    堂后那些本来爱看笑话的四门学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体。
    有人低声道:“若此文流出,恐怕……洛阳要再传一篇《洛水赋》。”
    元爽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
    这少年,词句之中透出的悲,於心中藏,不流於表,可见城府颇深,若能为我父所用……。
    刘燮终於开口。
    他不像从前那样立即褒扬或训诫,只是看著桓琰呈来那张纸,嘆道:
    “桓生此赋,辞理兼备,情景交融,有魏晋诸公遗意。若老夫年少十岁,恐怕也要重学一遍文章。”
    说罢,他將纸小心捲起,目光却直直看进少年的眼里,半刻后,嘆道:
    “昔日左思作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今日桓生所作洛水赋,只怕洛阳將无纸可抄……你这纸,我不敢求赠,还是还於你罢!”
    说罢,他恋恋不捨地將这几捲纸交还於桓琰。
    桓琰低头,並未接,说道:
    “刘师若是喜欢,收下便是。”
    刘燮摇了摇头,说道:
    “刘燮才薄,不敢受此物,桓生收回便是。”
    他当然不敢收,他刘燮何德何能,若是收了此物,怕不是要被天下书生耻笑,说他无才无德,借师名相逼。
    桓琰也不客气,便將那捲纸收入怀中。
    这种诗赋原跡,诗赋若是出名,其价值则极为珍贵。
    他那篇《怀朔序》的后半篇,崔护信中都写道,他常拿来炫耀,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了,现在也成了洛阳宫中,不是秘密的秘密。
    可见其珍贵。
    留著也罢,到时候转手送给崔侍郎。
    顾不得堂前那一双双震惊、敬畏、嫉妒、惶然的目光,桓琰坐回贾思勰旁边。
    后者此时已然失魂,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桓琰也没搭理他,坐下时,他只觉背后有几道目光仍在落在他身上。
    此时他便知道,崔侍郎对他所讲的话,他还是没做到,实在是性子使然,毕竟他年少便名动天下,出入怀朔各府,不免被拍了不少马屁,那些溢美之词听得他也是颇为受用。
    少年才气,有些狂傲乃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强压易折,桓琰也在思索,或许崔护教他隱匿锋芒,的確不是適合他的路子?
    倒不是不为他好,而是他实在是是藏不住,也不愿藏,这入洛十数日,已经给他憋的够呛,他时常想,我做些诗赋,有个名声便好,至於庙堂之事,我不参与不就好了。
    此时於席间,他低头听著眾人之称讚,心中无限畅爽,也便下定了决心,改日定要去找崔护谈谈此事,他不想进了洛阳,就成了一只无毛的鸡,他终归,还想做那文坛之凤凰。
    至於这篇《洛水怀古》,在南边永明体这些年兴起之后,有《怀朔序》珠玉在前,谁敢说只是南词小调?
    南有永明体,北边也要有个延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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