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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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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琰自崔护府中出来。
    他与崔护谈了元遥,提到元遥时,这位侍郎眼中,竟有一丝惆悵。
    而后谈到太后召见,后者脸上竟也露出如元遥一般的邪笑……
    而后只是留下一句。
    “此事莫要再让他人知晓。”
    閒来无事,他想起前日正欲寻酈道元喝酒,却被太后召见一事。
    当下便不再拖,到治粟里打了两壶酒,买了些鱧鱼脯,便往城东赶。
    说起城东,他是有阴影的。
    去冀州之前,他与贾思勰几人在此,亲眼见那大乘教密会,后来法庆起事之后,洛阳城內也对这些不法分子进行了搜查,砍了不少脑袋。
    想到这里,他竟开始期待刑狱参军这个位子了。
    与其后年肄业便回怀朔,不如在洛阳当几年官看看。
    回怀朔也还早,若是能在洛阳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待六镇起义爆发,自己与贺六浑里应外合,说不定能让这歷史的进度更快些。
    只是不能拖到尔朱荣带兵到河阴……
    贺六浑那小子,天天起早贪黑干函使。
    事业心颇重。
    快成有编制的徐霞客了。
    把人家娄姑娘晾到一旁……
    桓琰倒觉得娄昭君比那韩智辉强,毕竟歷史上,贺六浑起家可全靠娄昭君的那一批嫁妆。
    这小子这么犟,不会到时候连人家的嫁妆都给拒了吧……
    想到这里,桓琰打了个寒颤。
    贺六浑要真敢,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有时候,软饭得吃……
    远处,北邙山的轮廓在宫寺之外,隱约可见。
    风有点冷,桓琰拢了拢衣襟,往城东去。
    出东阳门,离城东不远,堰洛渠北,有一段荒地。
    酈道元的草庐就在那里。
    桓琰抬手叩门。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纸墨气。
    桓琰往里看去,墙上钉著几卷旧帛,上面画著河道山势,线条十分细密。
    酈道元果然在。
    他比前些日子更憔悴了些,可能是在废寢忘食地研究水经。
    “桓老弟,”酈道元开口,带著一丝笑,“来了?”
    桓琰行了礼,亮了亮手里的酒和鱼。
    “带了些薄礼,来找善长兄喝几杯。”
    酈道元听的这话,连忙侧身让路:“快进来,酒菜凉得快。”
    桓琰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虽是第二次见,却已像旧相识。
    草庐里有个小泥炉,炉上还温著一盏水。
    桓琰把酒和鱧鱼脯放到桌上,隨即便坐下。
    酈道元拿过那酒,正要倒入粗瓷碗。
    桓琰伸手,扶住酈道元的胳膊。
    “不温一温?”
    他指了指那泥炉。
    “温它作甚!官都没了,再不痛快喝些凉的,岂不要憋屈死。”
    桓琰訕訕一笑,把那鱧鱼脯拆开,香味一出,酈道元直流口水。
    “来,先喝一杯!”
    二人坐定,推杯换盏。
    从朔北阴山,聊到淮水,相谈甚欢。
    酈道元甚至觉得,这小子……比自己还懂地理。
    “我最近在研究《水经》,想要为其作注,却不知从何开始……”
    “自然是从崑崙开始,天下河水,皆出崑崙嘛,昔日大禹治水,疏通河道,这在崑崙山下隱流了一万三千里的长河才自积石山出,善长兄若是想写,自然要从这诸水之宗开始。”
    酈道元面露喜色,握著酒碗的手颤了一颤,说道:
    “桓弟所言极是,自崑崙出……好啊!去嵩山五万里之崑崙,我虽未曾见过,但《水经》里却是提过,好!甚好!”
    桓琰笑道:
    “可惜没有《山经》,不然桓某也想写卷《山经注》,与善长兄遥相呼应,岂不是美谈?”
    二人相视一笑,就这山聊下去,一路说到邙山。
    酈道元端起酒碗,在案上的帛图上敲了敲。
    “北邙可不是一条山,而是一群山。其脊背多折,筋骨多岔。山势到洛阳北,便忽开忽合,像一条龙横臥於此。”
    “这便是为何他们都把陵墓安在此地……。”
    说到这时,他话中竟带著一丝颤。
    桓琰眉头一挑,这酈道元对这邙山,似乎有什么情结?
    他问道。
    “景陵,也是在邙山,宣武帝当日下葬,据说声势很大。”
    听到景陵二字,酈道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说道。
    “邙山土性多杂,修建陵寢,需知山脊走向、地下伏流这些。景陵只是看著高阜,实则下空,像浮舟一般,稍有年久雨浸,便会塌陷。”
    桓琰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善长兄是说……景陵选址有失?”
    酈道元倒是没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何被贬?”
    桓琰一怔。
    他本就刻意绕开那些官场是非,因此一直没有追问酈道元为何免官。
    没想到还是聊到了这里。
    他把酒碗放下。
    “我只知善长兄得罪权贵,而被免官,想不到,是因这景陵而起?”
    酈道元也把酒碗放下。
    “那日我酒醉。”
    桓琰心里一跳,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
    酈道元並不遮掩,淡淡说道。
    “我为南荆州刺史,进京述职,与旧相识喝了几杯,相约往北,走到邙山脚下,见景陵之址,已有成形之势。”
    “我站在坡上看,有不少工匠还在那里,我亲眼看见……他们用的材料,都是就地搬运的劣材,根本不能用於帝王陵寢。”
    “我酒醉,隨口骂了那元融两句,说什么用料虚浮,恐有后患……”
    “结果被小人所害……那人,还是我的旧相识。”
    章武王元融,奉命监修景陵。
    据崔护说,那日朝中,说他不知分寸的,他也在內。
    於是他轻声道:“既是小人陷害,酒醉之语,也未必能当真,怎能轻易罢免善长兄刺史之位?”
    酈道元闻言,笑了起来。
    “若真是报给朝廷,那倒还好,谁知他竟说与那元融听,这位章武王性情凶狠,十分小气,当即便罗织了些罪名,將我下狱。所幸朝中还有几人帮我说话……崔侍郎便是其中之一,这才將我放出,却免了官,削职为民。”
    桓琰背脊微凉。
    “因此我断定,元融监修陵寢,不知从中得了多少好处,因此……他怕人知道。”
    桓琰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却仍想退一步,不愿被捲入此事。
    “善长兄既已被免官,如今为何还留在洛阳?按理……应要外放才是。”
    “外放?”
    酈道元冷笑。
    “人心远比你想的狠得多,他们留我在洛阳边上,不许我去往他处,让我每日都看得见宫城,看得见邙山,却够不著……这才是折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桓琰低声道:“善长兄……何必与他们爭?待风头过,或许仍可復起。”
    他只是安慰。
    酈道元听完,却並没有被安慰到。
    他把起身取下一张帛图,往前一推。
    “桓老弟,”他声音很轻,“你……懂风水吗。”
    桓琰摇头,脑子里是有《周易》之类,却没有其他的风水之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不能解自己那龙困於井的梦。
    也看不出那锁龙井,到底有何奇妙之处。
    想不到鬼谷子还挺唯物主义。
    因此他只是摇头,目光却盯著那张图。
    图上画著邙山几道脊线,又以细线为水。
    水线旁有一处被硃笔圈起,旁边写了两个字。
    ——水脉。
    酈道元点在朱圈处。
    “景陵所在之地,本有伏流。伏流本不碍事,但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桓琰猛地抬头:“莫非要引伏流到陵下?”
    “正是。”
    酈道元盯著他。
    “但只是其一,我且问你,陵是做什么用的?”
    桓琰喉头髮紧。
    “埋人?”
    酈道元摇了摇头,说道。
    “非也。”
    他抬起手指,沿著那条水线向南一划。
    桓琰的视线跟著走,心里猛地一颤。
    线在纸上绕了个弯,像蛇一样钻入城廓,停在一处小小的標记旁。
    “这……”
    桓琰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酈道元把手收回。
    “你现在明白,陵,是做什么用的了吗?”
    桓琰看著帛图,喃喃道。
    “这景陵的址,是这水脉的最上头,若是指向这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此事若是泄露,可是诛族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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