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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当什么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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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打在长剑上,混合著鲜血落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雨声停了。首先看到的是房梁,然后是一盏烛火,被漏风的窗户吹著、摇曳著。
    她躺在床上,有被褥,原先破旧的衣服也换成了乾净的睡裙。
    额头有些发烫,可能是受了风寒。
    这里……好像是客栈,她怎么来到这的,身上的衣服是谁脱的?
    女人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驛站倒塌后,李良提剑站在雨中。
    难道是李良带她来这儿的,衣服是他脱的?
    女人赶紧掀开被子……还好,没有落红,他並没有做什么。
    “噠,噠,噠。”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女人赶忙拔下髮簪攥在手里,继续装睡。
    有人轻轻开门,走进房间,放下水盆,用毛巾沾满水又挤干,將湿毛巾放在女人的额头上。
    女人突然睁眼,刺出髮簪,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擒住。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绝美女人,她莞尔一笑,稍一用力就卸掉了髮簪,说:
    “姑娘好身手啊,看来是歇够了。”
    “你是谁?我在哪儿?”
    “华州城,怡红院,我是这儿的老板娘,红袖。”
    “怡红院……”
    女人绝望了,刚从窑子逃出来,现在又进了怡红院。李良,你个挨千刀的,畜生啊!!!
    她要逃,可刚一起身就被红袖轻点眉心,额头一凉,倒在床上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后,红袖轻轻走出房间。
    房內的灯火照进漆黑的走廊,也照亮了一个人的侧脸。
    红袖走到那人身旁,香肩轻轻顶了顶他,调侃道:“这时候还当什么正人君子,屋里躺著个大美人,你不进去尝尝鲜?”
    李良双手交叉抱著刀,站在走廊深处,冷冷道:“谢了,没有你,我还真进不了城。”
    “怎么谢?”
    红袖贴在李良身上,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今年上供的钱,减少一成,如何?”
    “哼,不解风情……”
    红袖白了李良一眼,假意转身离开。李良麻利搂住她的腰,红袖立刻身子一软,倒在李良怀里,翘起嘴角,笑著问:“来啊,今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最近有没有收著官银?”
    红袖的笑容“唰”一下黯淡下去,她轻嘆一声,翘起兰花指,拍了拍李良肩膀上的灰尘,不冷不热地说:“我累了,有事儿明早再说吧……”
    “……”
    怀中的温香软玉顷刻间离去,李良闻了闻手掌上的胭脂,嗯,还是这么腥。
    ……
    话说在华州地界,生藏著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镇魔司与城中妖物沆瀣一气,背地里做著违法的勾当。
    远在长安当差的李良,是这华州城妖物的保护伞。
    而华州城最有势力的妖物,便是怡红院的主母,红袖。
    无人知晓红袖真身是千年水蛭妖,只道她是个眉眼含煞、手腕通天的女子。
    怡红院夜夜笙歌,楼底暗巷连著华州最大的赌场,金银流水般淌进她的腰包,官面上的人来来往往,却从无人敢动她分毫。
    只因华州的妖族脉络,皆攥在她手里。
    而镇魔司的刀,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红袖与李良相识,並非在怡红院的脂粉堆里,而是在华州城外的渭水河畔。
    那时候李良刚上任长安镇魔司,领了密令,轻骑简从赶赴华州,追查一桩妖族吸食人精血的案子。
    线索断在华州城外,他提刀踏入河畔,便闻见一股极淡的腥甜。不同於寻常妖物的浊气,反倒带著几分温润的湿意,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只见渭水河畔,一道素色身影立著,乌髮垂肩,红衣衬得月色惨白,正是红袖。
    彼时她尚未开怡红院,只是隱於华州的散妖,却已遭镇魔司外派的镇魔卫围堵。
    三名镇魔卫持镇魔符篆,將她困在中央。符火灼烧之下,她渐渐妖力不支。
    李良藏在树后,本可坐视镇魔卫將其拿下。
    按镇魔司律,凡妖皆可诛,何况吸食人精血,罪加一等。
    可他听清了红袖的哀嚎,以及同僚的对话后,李良对镇魔司的正义性发生了动摇。
    “大哥,这只妖女长得不错,要不玩玩再杀?”
    “嘿嘿大哥,要不我先来?”
    “这可是千年水蛭,不能大意!”
    “没事的大哥,只要有镇魔符篆,这妖女不足为惧……”
    镇魔符篆就贴在河畔的三棵树干上,哥仨儿解开束腰,对倒在地上的红袖上下其手。
    红袖哭喊著:“我没有杀人,是水里的蛟龙乾的,我只是路过想救他们……啊啊啊啊,不要……放开我!!”
    “大哥,这妖女真白……香,真香!”
    “哈哈哈,我来试试深浅!”
    “不要啊,你们这帮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红袖的惨叫声在河畔久久迴荡,这让初入职场的李良深深震撼,原来天子脚下也有这么多败类,真该死!
    他一咬牙,揭下了镇魔符篆。
    下一刻,河畔妖风大振,红袖妖力逐渐恢復。
    “大哥,不好了,镇魔符篆被人揭了!”
    “谁干的?”
    三个男人还没提上裤子,就被红袖吸成了乾尸。
    “啊啊啊啊……是……是李良……”
    哥仨儿在临死前,看到了躲在树后的李良,以及他手里的镇魔符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个镇魔卫管不住下半身,最后丟了性命。
    这是李良第一次出任务,队友祭天,拿下三杀,不过很快他就要成为第四个。
    “哗啦啦,哗啦啦……”
    残阳如血,泼洒在渭水滔滔碧波之上,粼粼波光映得暮色沉沉,晚风卷著河面上的湿冷水汽,拂过岸边荒草,发出细碎声响。
    红袖杀红了眼,指尖妖力暗涌,先前被轻薄的屈辱与恨意,此刻尽数化作斩尽杀绝的狠戾。
    她足尖一点,扑杀而来。
    李良自知打不过,也没有半分惊慌,淡淡道:“杀了我,你也会死。”
    红袖身形骤然顿住,死死盯著李良。
    “姑娘,我若今夜不回镇魔司復命,不出天明,大队镇魔卫便会踏平渭水两岸。到那时,围上来欺辱你的,便不止三个人了。”
    镇魔司三字,如惊雷炸在红袖耳畔。
    那是专司斩妖除魔的人间利刃,是她这种微末小妖、闻之丧胆的死神,她怎会不知其中恐怖?
    可人妖殊途,她不愿信这个男人。
    “嗤啦——”
    一声轻响,红袖身躯骤然扭曲,美人皮囊寸寸撕裂,现出水蛭妖的本相!
    细长的妖身泛著阴冷滑腻的光泽,一口狠狠咬在李良的左肩之上!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李良猝不及防,被妖力狠狠扑倒在河畔泥地之中,肩窝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青草。
    “……”
    他本想用镇魔司的名头嚇嚇小妖,她怎么还来劲儿了?!
    既然晓之以理没用,那就只能动之以情了。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李良只是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任凭妖牙深入血肉,依旧平静开口:
    “姑娘,我死后,你定要將乾尸彻底粉碎,丟进这渭水餵鱼……镇魔司本领通天,仅凭一丝残骨,便能寻到你的踪跡,万不可留祸根。”
    “……”
    这一刻,李良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肩骨被咬穿的剧痛清晰无比,妖力顺著伤口侵入经脉,意识渐渐模糊,他能做的,唯有將最后一点生路,说给这被仇恨冲昏头的小妖听。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可就在他意识即將沉沦之际,肩上的剧痛骤然一轻!
    吸盘鬆开,妖力散去,身上阴冷滑腻的触感消失不见。
    李良艰难抬眼,只见眼前的水蛭妖身已然褪去,重新化作那个衣衫单薄、眉眼楚楚的少女。
    只是此刻,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泪水毫无徵兆地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胸膛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妖啊!”
    红袖失声痛哭,镇魔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可这个即將死在她口中的人类,却在临死前教她如何活下去。
    “傻姑娘……”
    李良渣男附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嘴角淡然一笑,
    “无辜者无罪。”
    话音落,失血过多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深夜。
    星月稀疏,透过破旧的窗欞洒进屋內。
    李良躺在一张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木床上,身下铺著柔软的乾草,周身暖意融融,肩窝处的伤口已然止血,被细心包扎过。
    这是一间极破旧的小屋,土墙斑驳,家具简陋,却一尘不染,处处透著整洁,一眼便知,屋主人清贫却安分。
    是红袖的家,窗边还晾著鱼乾。
    见他醒来,守在床边的姑娘瞬间喜极而泣,眼眶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连忙端过一碗泛著淡淡红光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餵到他唇边。
    那是水蛭妖独有的血精,蕴含精纯生机,入口便化作暖流淌入四肢百骸,瞬间修復著他受损的经脉与血肉,將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望著红袖单纯澄澈、毫无半分心机的眼眸,李良的心猛地一沉。
    这般纯粹无害的小妖,在虎狼环伺的人间,在镇魔司的刀锋之下,根本活不过几日。
    他握住红袖递来药碗的手,问:
    “红袖,你想不想有尊严地活下去?不再受人欺负?”
    红袖身子一颤,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希冀,可隨即又黯淡下去,声音细弱蚊蝇:“我妖力低微,苟活一日,便知足了……”
    李良闻言,强撑著伤体坐起身,握紧她微凉的小手。
    “以后,我罩著你。去城里,开一家小店,做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就卖你这独家血精,凭这药效,定然能卖爆!”
    红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子,眸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笑著哭的。
    从那一夜起,红袖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李良。
    也是那一夜,红烛摇曳,衣带渐宽,她成了他的女人。
    从一间小小的药铺起步,凭著红袖独一无二的血精,生意日渐火爆,客源络绎不绝。
    李良心思縝密,又让红袖盘下临街大宅,开起了华州城最热闹的怡红院,招待四方往来客商,而后又开设赌场,日进斗金,家財万贯。
    而他作为幕后股东,每个月拿分红,又用真金白银贿赂长安中的权贵,这才结识朱老板、汪大管家之流。
    ……
    不过这么多年后,红袖还是变了,熟悉了人类的游戏规则后,她慢慢变得贪婪、残暴、冷血,想要一点点脱离李良的掌控。
    从小小的药铺到如今的商业帝国,红袖双手沾满鲜血。她已经不是那个渭水河畔、捕鱼而生的小妖,她和李良说:
    “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今的红袖,只让李良觉得陌生,所以他婉拒了红袖同床共枕的邀请,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走廊里,守著房內的龙女。
    然而李良不知道的是,龙女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龙女突然感觉身体一阵阵燥热,她不知道那个叫红袖的女人给她喝了什么东西,一股血腥味,强烈刺激著她仅存的妖气。
    她感受到自己的妖丹又开始工作了,又开始释放雷电製作假银子。
    “嘶……”冷汗一滴滴流淌。
    再睁开眼,她竟被鬼压床了,房梁的阴影处亮起一只又一只眼睛,朝她不停眨眼。
    又是这种鬼东西,来自阴阳宗的邪术,一点点剥夺她的意识,发出奇怪的声音。
    “就是他,杀死了你的未婚夫。”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双双眼睛中传出,令人不寒而慄,
    “杀了他,把太阿剑给我……”
    “……”
    龙女拼命挣扎著,就是这个声音一次次地要操控她。不过这一次明显感觉邪术弱了很多,因为房樑上一双眼睛好像被刺破了,一直在流黑血,看上去格外嚇人。
    不知挣扎了多久,龙女突然能动了,她起身去抓房樑上的眼睛,却只有一团空气。
    她瘫坐在床上,抱著身体一点点蜷缩,不知不觉泪水湿透了枕头,她喃喃道:
    “陆明,你到底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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