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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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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隆——”
    夜空被一道惨白闪电生生撕裂,惊雷炸响,震得老宅青瓦簌簌落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李良双臂被两只铁手死死按在泥地里,膝盖骨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痛顺著脊椎直衝颅顶,却半点挣扎不得。
    方才那道闪电划破黑暗的瞬间,他瞳孔骤缩,仅用一瞬便將周遭景象刻进心底。
    折衝府的杀手竟倾巢而出,黑甲如林,將这座偏僻老宅围得水泄不通,就算偽装成苍蝇苍蝇都飞不出去。
    能调动折衝府全部暗刃,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整个大乾王朝,唯有权倾朝野的丞相长孙无忌。
    雨水糊住李良的眉眼,他猛地昂起头,脖颈绷出狰狞的青筋,透过漫天雨幕,死死盯住台阶上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在华州城贫民窟、在老宅,眼前之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气息平淡得如同街边贩夫走卒。
    李良用养气葫反覆探查,都只探得一团凡夫俗子的浊气,从未有过半点疑心。
    可此刻,同样的粗布麻衣穿在身上,那股深藏骨髓的贵气、霸气却再也遮掩不住。
    抬手间的威仪,垂眸时的阴鷙,绝非寻常百姓能有半分。
    李良心头一沉,长孙无忌,你藏得竟如此之深!连养气葫都勘不破你的修为,你到底是何方怪物?
    视线偏移,落在长孙无忌身侧,李良的呼吸又是一滯。
    丘神纪,那个桀驁不驯、手握三千大乾龙骑的悍將,往日里对著前两次见面的那个“普通中年男人”吆五喝六,动輒呵斥。
    此刻竟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姿態恭敬得如同最忠诚的奴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长孙无忌开口,一句“外甥”,让李良大吃一惊。
    他瞬间理清了其中干係,丘神纪之母乃皇族李氏,与先皇乃是同族姊弟,而先皇又是长孙无忌的妹夫,论辈分,长孙无忌称他一声外甥,倒也合情合理。
    可李良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敖雪还在他手里!
    那是丘神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这位悍將拼著抗旨不遵、不惜牺牲三千龙骑也要从锁妖塔救出的至亲。
    李良绝不相信,丘神纪会为了眼前的舅父,轻易捨弃自己的亲姐姐。
    那么此刻的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从一开始,丘神纪就与长孙无忌是一丘之貉?
    李良的目光在跪地的丘神纪,与台阶上的长孙无忌之间来回扫视,两人的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长孙无忌面色平淡,眼底藏著深不见底的算计。
    丘神纪垂著头,遮住了所有情绪,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对舅甥,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悍勇藏拙,竟將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无法从二人身上找到答案,李良迅速將目光移向丘神纪身后,那个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红衣小姑娘。
    就是这一眼,让他捕捉到了唯一的破绽。
    小姑娘身著艷红衣裙,在黑压压的杀手与黑甲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可她却刻意与长孙无忌拉开数步距离,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与不安。
    那是孩童面对生死危局时最真实的反应,绝非演技可以偽装。
    白天在贫民窟街头,李良分明亲眼所见,与长孙无忌容貌一模一样的那个中年男人,对这个红衣小姑娘呵护备至,小姑娘遇险时,他毫不犹豫地將人护在身后,眼神里的关切绝非作假。
    大人皆是演技精湛的戏子,可孩子的恐惧,骗不了人。
    一个念头,在李良心底滋生。
    眼前这个站在台阶上的长孙无忌,和白天那个护著小姑娘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白天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真正的长孙无忌,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潜入华州,布下这绝杀之局?
    若是白天之人就是长孙无忌本人,那他与丘神纪在老宅中的所有密谈,尽数暴露,每一句话都会成索命的符咒!
    墨宗……师父……胡媚娘……李青莲……
    这些人都会有危险。
    就在他心神翻涌之际,台阶上的长孙无忌缓缓抬起眼,两道冷厉目光穿透雨幕,直直钉在李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就是李良?”
    “是。”
    长孙无忌缓缓捋著下頜鬍鬚:“老夫实在是困惑,你为何处处与老夫作对?蜀山之上,你包庇狐妖胡媚娘,坏我大事;边关之地,你斩杀我折衝府暗卫官兵,丝毫不留情面;重返长安,你又杀我盐商,斩我管家,断我財路;如今到了华州,你竟敢鋌而走险,偷取老夫十五万两官银!”
    他步步紧逼,语气愈发阴鷙:“李良,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谁给你的胆子!”
    冰冷的雨水顺著李良的发梢、脸颊、脖颈,源源不断地流进衣內,浸透肌肤,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望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乾丞相,平日里出入皆有锦衣玉袍,仪仗万千,此刻却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偽装成平凡百姓。
    一股荒诞又嘲讽的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李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混著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长孙无忌的虚偽,笑他的道貌岸然。
    平日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一副忠君爱国的丞相模样,可一旦做起贪墨官银、私养死士的违法勾当,便立刻换上布衣,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奉旨办事!”
    李良猛地鼓足全身气力,爆喝出声,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院落中炸响。
    一时间,院落內死寂一片,所有杀手皆是面面相覷,手持利刃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不知李良是真的持有皇帝秘旨,还是危局之下胡言乱语,给自己壮胆。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台阶上的长孙无忌。
    杀,或是不杀,全凭这位丞相一句话。
    长孙无忌的动作一顿,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隨即又被浓重的怀疑取代。
    他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著泥地里的李良:“奉旨办事?你说的是宫中那位尚未坐稳龙椅的小皇帝?他会让你做这些忤逆犯上、截杀老夫財物的勾当?”
    在他看来,小皇帝年幼势弱,朝政尽掌在自己手中,根本没有能力调动李良这样的散人,更不可能下旨针对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
    李良笑意更浓,朗声道:“自然是真,不信,你尽可以摸摸我的底裤。”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杀手们皆是目瞪口呆,看向李良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连跪地的丘神纪,肩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与嫌恶,一时竟摸不著头脑。
    他权倾朝野,生杀予夺,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可心底的忌惮却悄然升起,若李良不是真有依仗,绝不敢在这绝境之下口出狂言。
    若是此人真的是小皇帝的心腹,持有秘旨,今日杀了他,难免会落人口实,给朝堂上的对手留下把柄,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迟疑片刻,长孙无忌眼神一厉,冷喝一声:“搜!”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窜出一名身材纤细的女杀手,几步衝到李良身前,不由分说,伸手便向李良摸去。
    手法粗暴简单,没有半分留情,指甲划过肌肤,带来一阵刺痛。
    李良咬紧牙关,任由其搜查,只能感受著冰冷的手指在身上摸索。
    不过瞬息,一卷泛黄的捲轴从李良的底裤里抽了出来。
    女杀手不敢怠慢,双手捧著捲轴,快步上前,一步一叩,恭敬地递到长孙无忌面前。
    长孙无忌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嫌恶之色,用两根手指捏著捲轴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展开捲轴,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跡,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真的是圣旨!
    这道圣旨,他一个月前刚刚见过。
    正是新皇登基之后,派遣魏公公隨三千大乾龙骑前往蜀山,所传达的口諭圣旨,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护送胡媚娘回长安。
    这根本不是什么秘旨,而是明发的諭旨,人尽皆知,是新皇要给蜀山道门传话,点名要將狐妖胡媚娘带回宫中。
    更重要的是,这道圣旨的受眾,是蜀山道门,而非李良!
    长孙无忌的指节狠狠攥紧,捲轴被他捏得褶皱不堪,心底怒火与疑惑一同燃烧。
    这道废旨,怎么会落到李良手里,还被他如此猥琐地藏在底裤之中?
    院落之中,气氛愈发诡异。
    杀手们看到真的是圣旨,眼神彻底变了,进退两难。
    折衝府虽是长孙无忌掌管,却也顶著大乾官府的名头,若是真的斩杀了持有圣旨的钦犯,便是忤逆犯上,株连九族的大罪!
    人心浮动,原本铁桶般的包围圈,隱隱出现了一丝鬆动。
    长孙无忌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手下的心思,心底冷笑不止。
    如今他一手遮天,掌控朝政,就算是真的圣旨,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一道过时的废旨,岂能困住他?
    只见他手腕一扬,將那道圣旨隨手丟向院落角落的火堆之中。
    熊熊火焰瞬间吞噬了捲轴,纸张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不过片刻,便化为一堆灰烬,被雨水一浇,消散无踪。
    做完这一切,长孙无忌轻蔑一笑,盯著李良道:“少拿这些偽造的废纸来糊弄老夫!李良,识相的,赶紧將十五万两官银,还有老夫的含光剑交出来,老夫尚可饶你一命,免去你皮肉之苦!”
    李良又吐了一口溅进嘴里的雨水,眼神平静地望著台阶上的长孙无忌:
    “若是我交出官银与含光剑,你便能放过我?”
    长孙无忌背过双手,周身杀意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如同实质般笼罩整个院落,冰冷的气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眼神狠戾,字字诛心:“若是你早说,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一刀了断,免受折磨。若是晚说,或是不说,老夫定將你扒皮抽筋,凌迟碎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李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你过来,我亲口告诉你,官银和含光剑藏在何处。”
    “丞相不可!”
    “此子狡诈,定然有诈!”
    “丞相万金之躯,不可涉险,交由我等处理便是!”
    周围的杀手与心腹纷纷出声劝阻,一个个面色焦急,生怕李良设下陷阱,伤了长孙无忌。
    丘神纪也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恢復了沉默。
    长孙无忌反覆探查,確认李良周身內力全无,量他在这绝境之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十五万两官银,是他积攒多年的私財,含光剑更是他的命根子,这两样东西的下落,他绝不可能假手於人,必须亲自盘问,亲自確认。
    “退下。”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缓缓走下台阶,踏入漫天大雨之中。
    雨水打湿他的粗布麻衣,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霸气。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李良,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良的心跳上。
    三米,两米……
    当长孙无忌距离李良仅有三步之遥时,李良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抹厉色!
    就是现在!
    他被按在地上的手臂,看似无力,实则早已暗中蓄力,指尖猛地扣动藏在衣袖中的机括。
    三道连弩,带著尖锐的破风之声,直奔长孙无忌的胸口、咽喉、眉心三大要害!
    事发突然,电光火石之间,长孙无忌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偽装,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的气浪席捲而出,硬生生挡在身前!
    “鐺!鐺!”
    两声脆响,箭鏃被气浪震飞,钉进青石板中,尾羽震颤。
    可第三支箭,硬生生擦破了长孙无忌肩头的皮肉,带起一抹猩红的血花。
    “丞相!”
    “护驾!快护驾!”
    “狗贼!竟敢偷袭丞相!”
    “杀了他!將此贼碎尸万段!”
    院落之中瞬间炸开了锅,杀手们疯了一般扑上来,就要將李良乱刀分尸。丘神纪也猛地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动手。
    长孙无忌捂著流血的肩头,笑了:“都退下,我要让他活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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