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要去当兵

    地上的车辙印还在，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把这几天的喧囂都给碾进了土里。
    李东野一屁股坐在磨盘上，手里那根烟转来转去，就是不点。
    “走了也好。”
    他那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哪怕心里发空，嘴上也得掛著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再住两天，咱家这点风乾肉全得让他顺走。穆文宾这人，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他说完，往旁边瞥了一眼。
    没人接他的茬。
    平时要是这时候，江鹤早该跳出来跟他贫嘴了，可现在，江鹤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镰刀，在那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老五，你跟那镰刀有仇？”李东野忍不住踹了一脚旁边的土，“磨那么快干什么，这季节又没麦子割。”
    江鹤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双眼睛盯著刀刃，像是要把那铁片盯出一朵花来。
    “割草。”
    “割草餵猪？”李东野乐了，“咱家猪要是知道你这么卖力，做梦都得笑醒。”
    江鹤终於停了手，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一道血线瞬间冒了出来。
    他也没管，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李东野愣了一下。
    那不是以往那个只会撒娇卖乖的小孩儿眼神，里面多了点硬邦邦的东西，像块还没烧透的炭。
    “我去锻炼！”江鹤把镰刀往旁边一扔，转身跑出了院门。
    李东野看著他的背影，嘖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里。
    “这一个个的，都魔怔了。”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王大嘴正嗑著瓜子，吐得满地都是皮。
    路修通了，工程队撤了，村里又恢復了那种死水一潭的日子。
    唯一的谈资，就是刚走的那两辆车。
    “我就说吧，那城里来的大小姐，能安什么好心？”
    王大嘴那两片嘴唇片子上下翻飞，唾沫星子乱溅：
    “送这送那的，我看啊，就是相中林卿卿那张脸了。指不定是想带回城里去，给那大户人家当个使唤丫头，或者乾脆就是给哪个老头子当小老婆！”
    旁边的几个婆娘听得直瞪眼：“不能吧？我看那姑娘跟卿卿妹子挺亲热的。”
    “亲热？那叫黄鼠狼给鸡拜年！”王大嘴撇撇嘴，“这年头，谁还会平白无故对个寡妇好？也就是秦家那几个傻小子，把个破鞋当宝贝供著。等著瞧吧，早晚有他们哭的时候。”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哐当”一声。
    一把镰刀擦著王大嘴的裤脚飞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王大嘴嚇得嗷的一声跳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江鹤站在不远处，满头大汗，洗得发白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少年单薄却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阴沉著脸，那双平时看著乖巧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戾气。
    “这……这小兔崽子！”王大嘴半天才缓过劲来。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秦家的小五，今儿个有点不对劲。
    以前也就是个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的皮猴子，今天这一出，倒像是突然长出了獠牙的狼崽子。
    折腾了一大早上，下午一家人全都补了一觉，入夜，山里的风终於凉了下来。
    刚吃过晚饭，萧勇正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步，嘴里哼哼唧唧地抱怨这腿好得太慢。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寧静。
    “顾大夫！顾大夫救命啊！”
    女人的哭喊声悽厉得嚇人。
    顾强英正在屋里擦他的眼镜，听到动静，手里的动作一停，抓起旁边的医药箱就起身。
    林卿卿正在收拾碗筷，见状把围裙一摘，也跟了上去。
    门口站著的是村东头的刘嫂子，怀里抱著个孩子，那孩子脸烧得通红，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惊厥了。
    “进屋！”顾强英脸色一沉，侧身让开路。
    堂屋里的灯泡有些昏暗。
    顾强英把孩子放在八仙桌上，动作利落地解开孩子的衣扣。那孩子才三四岁，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闭。
    “按住他。”顾强英从箱子里掏出银针。
    刘嫂子手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乱动的孩子。
    林卿卿走过去，一把按住孩子的肩膀和腿，“刘嫂子，你去烧点热水，快！”
    刘嫂子愣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抹著眼泪跑向厨房。
    顾强英手里的银针落下，快准稳地扎在孩子的人中和十宣穴上。
    几针下去，孩子的抽搐慢慢停了，但那烫人的温度还是没降下来。
    “体温太高了，得物理降温。”林卿卿看著那孩子乾裂的嘴唇，突然想起之前在顾强英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上看到的內容，“家里有酒吗？”
    顾强英听到这话，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哥！”顾强英衝著西屋喊了一嗓子，“拿瓶烧刀子来！”
    秦烈拎著酒瓶子进来，看到这架势，二话没说把酒递过去。
    林卿卿倒了半碗酒，兑了点温水，捲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她沾著酒液，动作轻柔却有力地擦拭著孩子的腋下、手心和脚心。
    屋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味，混杂著孩子身上的汗酸味。
    顾强英在旁边看著。
    灯光下，林卿卿的侧脸专注而认真，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一举一动都透著从容。
    这种从容，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顾强英捏著听诊器的手指紧了紧。
    半个小时后，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算是把命给哭回来了。
    刘嫂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顾强英和林卿卿就要磕头：“活菩萨啊！你们就是我们家虎子的救命恩人啊！”
    林卿卿赶紧把人扶起来，“嫂子你这是干啥，孩子没事就好。”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嫂子，林卿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靠在门框上喘气。
    手里突然被塞了个东西。
    是两个热鸡蛋。
    “刘嫂子非要给的。”顾强英站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拿著吧，那是人家的心意。”
    林卿卿握著那两个鸡蛋，笑了笑，“我今晚没给你丟人吧？”
    顾强英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行。”他说，“没白看我的书。”
    他顿了顿，突然伸手，有些粗糙的指腹在林卿卿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这儿，蹭上灰了。”
    那动作太快，太自然，带著一种隱秘的亲昵。
    林卿卿一愣，脸腾地一下红了。
    顾强英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早点睡，明天早起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