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敢赌的老朱

    老朱的案桌前，摆放著两封奏报。
    左边这封是一个月之前蓝玉遣人送来的。
    “臣蓝玉奏报陛下！”
    四川都指挥使瞿能率各卫兵討月鲁帖木儿，至双狼寨，攻破之，擒偽千户叚太平等，其眾大溃。
    月鲁帖木儿遁去，瞿能督兵追捕，进攻托落等寨，拔之，月鲁帖木儿復遁走，瞿能復追之。
    转战而前，破水寨关及上匾寨，进至打冲河三里所，与月鲁帖木儿遇，大战，又败之，俘其眾五百余人，溺死者千余，获牛马无算。
    官军入德昌，知府安的渡打冲河遁去。能遂调都指挥同知徐凯分兵入普济州搜捕之，復驾桥於打冲河。
    臣遣指挥李华引兵追托落寨余孽，进至水西，斩月鲁帖木儿把事七人。
    其截路寨土酋长沙纳的等皆中矢死。
    瞿能还攻天星、臥漂诸寨，皆克之，先后俘杀千八百余人。
    月鲁帖木儿復遁入柏兴州。”
    这封奏报上还有老朱御笔红批，也就是对这份奏本的回覆。
    “朕既命师征討，望蓝总兵无后顾之忧。
    敕命，景川侯曹震往四川都指挥使司，以所属士马简阅训练，以俟调用。
    诸军粮以米钞兼给之，存其余以餉建昌之卒。
    普定侯陈桓往陜西修连云栈入四川，都督王成往贵州，平险阻，治沟涧，架桥樑，以通道路。”
    右边这是蓝玉今日刚送来的奏报。
    “臣蓝玉遣大军至柏兴州，命百户毛海以计诱致月鲁帖木儿，並其子胖伯，遂降其眾，遣人送月鲁帖木儿至京师，为陛下贺！为三爷贺！”
    为三爷贺？
    若是刘三吾没说那些话，老朱一开始可能並不是很在意。
    可隨著锦衣卫指挥使张政上报有人偽造锦衣卫关文，以及刘三吾那些话，加上蓝玉的表態，老朱心中动摇了。
    朱允熥就算再有治国水平，却毫无根基。
    即便以蓝玉为首的一群淮西勛贵拥戴朱允熥，可谁能保证对方没有任何心思？
    主少臣强，尤其对方还掌握著大明军方的力量。
    一旦蓝玉有想法，篡位自立並不罕见。
    歷史上这些事情还少吗？
    王莽出身西汉外戚王氏家族，姑母是汉元帝皇后王政君。
    汉哀帝死后，王莽以太后王政君之名，以大司马大將军身份总揽朝政，並拥立幼主汉平帝，將自己的女儿立为皇后，权倾朝野。
    而后他通过“克己復礼”、大封宗室、救济贫民、扩充太学等手段收揽人心，声望日隆，为篡位造势。
    最后王莽利用“符命”、“图讖”製造舆论，最终接受孺子婴的“禪让”，登基称帝，建立“新”朝。
    隋朝开国皇帝杨坚本是北周权臣，其女儿杨丽华为北周宣帝的皇后。
    北周宣帝去世后，年幼的周静帝即位，杨坚以“外戚”和“大丞相”身份总揽军政大权，並迅速平定了尉迟迥等反对势力。
    在完全控制局势后，杨坚通过一系列政治操作，最终迫使周静帝禪位给他。
    朱允熥原本就是太子朱標和太子妃常氏所生，蓝玉常昇这些人，是其母族之人。
    朱允熥上位之后，能依仗的有谁？
    还不是蓝玉和常昇这些外戚？
    身为皇帝，老朱对於这些看得太清楚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心，任何忠心都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若是有能成为皇帝的可能，任何人都会不顾一切地疯狂一把。
    就连亲外公都能篡外孙的位。
    赵盾分晋，王莽篡汉，曹氏代汉，司马篡魏，陈桥兵变......
    君主年幼或弱势，而权臣掌握军政大权，常导致权臣篡位或废立君主的局面，史书上记载的实在太多了。
    这么多前车之鑑，让老朱又如何能放心？
    他好不容易建立了大明，恢復了汉家文化。
    若是因为他选择的继承人太过年幼，从而导致大明倾覆，老朱恐怕死都不会瞑目。
    反观，若是选择朱允炆......
    歷史上有文臣篡位的例子吗？
    有！
    纵观史书，有且只有一例。
    那便是於宋光宗绍熙四年考中状元，后官至太师、尚书令，权倾西夏朝野的李遵頊。
    在西夏襄宗李安全在位时，他通过政变手段废黜襄宗，自己登基为帝，史称西夏神宗。
    然而，李遵頊能篡位成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李遵頊是西夏宗室，本身就是西夏皇族。
    文臣即便权倾朝野，但没有稳固的军事班底，篡位也极易失败，且会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此外，如今天下对自己偏爱允熥已经沸反盈天。
    那些学生竟然敢公然欺辱老师，这是典型的礼崩乐坏。
    在老朱眼中，那些学生的行为远不止是“没规矩、没礼貌”的小事，而是动摇大明根基的系统性危机。
    “礼”並非简单的礼貌，而是一套涵盖政治、社会、祭祀、军事的根本大法，是维护宗法等级和君权合法性的核心制度。
    在老朱看来，礼制一旦被破坏，国家就失去了“纲纪”，名分不正，政令不通，统治合法性也隨之动摇。
    在封建时代，统治高度依赖“天命”与“名分”的合法性外衣。
    对皇帝而言，维护礼乐就是维护自身统治的“合法性说明书”。
    老朱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此刻他的內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朱允熥年幼，蓝玉更是强权外戚，这两个组合併存，基本上会造成权力真空。
    他在世时尚可压制，可一旦驾崩，年幼的允熥无法亲政，军政大权便会自然落入其背后的武勛集团手中。
    这等於將江山社稷的控制权，提前交给了实力派將领。
    甚至还极其容易引起內战。
    其他皇子或藩镇不会坐视不理，很可能会打著“清君侧、辅幼主”的旗號起兵夺权，导致大明陷入內战。
    同时也是对自己辛苦打下基业的背叛。
    歷史上，自赵盾开始“三家分晋”，周天子承认三家为诸侯，等於承认了叛乱的合法性，自此天下再无规则可言。
    这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根据母凭子贵的宗法以及大明礼法中“元妃、继妃皆为嫡妻”的条例。
    若吕氏成为正妻，在嫡长子朱雄英早夭的情况下，朱允炆也隨之成为嫡长子。
    而自己不选朱允炆，反承认朱允熥，等於承认了自己背离立嫡立长的规矩。
    对於天下人来说，这同样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即便对老朱而言，朱允炆不是嫡长，只是庶长子，但天下文人不会这么认为。
    他们认为既然吕氏如今是皇太子妃，那朱允炆就是嫡长。
    文人的嘴，文人的笔，是杀人的刀，是诛心的箭。
    这是阳谋，他们拿著老朱自己的规矩，迫使老朱不得不承认朱允炆嫡长身份。
    “允熥，为了大明江山平稳继承，为了皇权能平安著陆，只能委屈你了。”
    老朱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著一丝愧疚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