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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祸根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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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如许,万籟俱寂,唯闻远处兵马司衙门燃起大火。
    军营倖存的老兵,衣衫襤褸的流民,惊魂甫定,三三两两的聚在营帐內。自兵马司衙门蔓延来的火光,透过军营围墙,映出摇曳不安的影子。
    军营稍显开阔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旧棚,棚中昏黄的灯火,呻吟与嘆息此起彼伏。
    白衡芷俯身担架前,神情专注的为伤者清理伤口。
    作为皇商之女,可以说是自幼娇养,然家中往来多三教九流,近些年更是跟隨父亲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奔波,见识颇广。
    隨岭南药商习得些跌打损伤处理,成眾人的救命稻草。
    眼前伤者,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面黄肌瘦,大眼因疼痛蓄满泪水。
    他腿上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凝固成暗褐色,周围的皮肉红肿不堪,隱隱透出脓液,显然已是感染了。
    男孩疼得浑身筛糠般发颤,小小的身子弓成虾米,嘴唇咬得发白,强忍著不肯哭出声,从齿缝间直吸冷气。
    一旁抱著他的妇人,亦是面有菜色,见儿子受此大罪,捂著嘴,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洇湿了怀中孩子的衣襟。
    “娘亲別哭,我不疼……”稚嫩的童音有著强装的镇定,断断续续地安慰著母亲。
    这一声不疼,听在白衡芷耳中,似淬了冰的利刃,比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忍著点儿,很快就好。”她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取过用清水浸透的布条,擦拭著伤口边缘的血痂和污物。
    白衡芷动作不停,將隨身仅剩不多的粉末,撒在狰狞的创口上。
    药粉触碰到血肉,男孩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著发白脸颊滑落,但他硬是紧咬牙关,將痛吟咽了回去。
    白衡芷飞快地撕下一段相对乾净的布条,手法嫻熟地为男孩包扎妥当。
    “看好他,这几日莫要沾水,更不可乱跑动,免得伤口裂开。”她对孩子母亲叮嘱道,语气里都是关切。
    那妇人胡乱地用手背抹著眼泪,泣不成声,嘴里反覆念著:“谢谢姑娘,谢谢姑娘。”眼里满是感激。
    棚中一隅,白髮老妇人,蜷缩在草蓆上,气息奄奄。
    她双颊凹陷,脸色蜡黄如纸,虚弱地躺著。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身子弓起,咳得几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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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衡芷连忙起身,伸出手轻抚著老妇人的后背,为其顺气。
    老妇人似乎舒坦了些,悠悠喘过口气。浑浊的双眼望著棚顶破洞漏下的光,嘆息声都是悲凉:“这苦日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白衡芷闻言,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堵住,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只能帮老妇人將草蓆拉平整,替她掖好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夹袄。
    默不作声地收拾起用过的染血布条和那已然空了的药瓶,眉宇间笼著愁云。
    军营校场边上,袁逢指挥著数名疲惫不堪的老兵加固防御。
    “都打起精神来,把那断的营帐杆子也扛过来,钉死在地上。”他嘶哑著嗓子,声音因过度使用变了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礪出的金石气。
    又指向军营角落,“还有那边,多堆些土石,垒成矮墙。”
    袁逢的声音在军营上迴荡,有著竭力掩饰的颤抖,如绷紧的弦。
    他望著这群老兵,亦是百味杂陈。
    这些人,或因伤退下来,或因年老体衰被弃置於此,平日里不过是看管仓库、做些杂役的閒人,委实是难为他们了。
    院內旁的边角避风处,传来抑不住的爭吵。
    “凭什么?你们当兵的就能多分一碗米粥?”面黄肌瘦、眼含戾气的流民,对著分发稀粥的老兵,高声低吼。
    那老兵本就因连日警戒憋著一肚子邪火,闻言顿时怒目圆睁,將手中的木勺往锅沿上一磕,厉声道:“放你娘的屁,我们还要守夜巡营。饿著肚子拿什么力气去跟倭寇拼命?你们有力气的,不去帮忙搬石头加固营墙,就会在这儿吵吵嚷嚷,像个娘们。”
    “守营?就凭你们?倭寇真打过来,怕是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不如……”
    “不如怎样?”老兵挺刀欲上前,刀鞘撞地,鏗然作响。
    周围人群都跟著鼓譟起来,有人附和流民,有人斥其忘恩,人心一散,万事皆休。
    忙乱间,白衡芷已悄然起身,款步走到袁逢身边,轻声劝道:“逢叔,眼下人心惶惶,非长久之计。如今粮草紧缺,若能暂且让大家饱餐一顿,或可稍安人心。守夜巡营的弟兄们若能吃饱,也能多些力气,应付突发之险。”
    袁逢闻言,扫过面有飢色的流民,又看了看手下疲惫不堪仍在咬牙坚持的老兵。
    他沉声道:“好!就依白姑娘所言。”
    袁逢猛地转身,用他那嘶哑有著豁出去的狠劲的嗓音,吼道:“打开粮房。”
    袁逢环视一周,一字一顿道:“埋锅造饭,让营中所有人都吃上一顿饱的。”
    “使不得啊,袁头。”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兵迟疑著上前说道:“粮房里的存粮已是见底,怕是这餐吃了就没下顿了。”
    袁逢大手一挥说道:“天明前必须前往钟阜门,顾不了那么多,先紧这餐来。”
    他转向眾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我袁逢立誓,还有一口气在,便和诸位共存。”
    白衡芷怔怔地站在原地,有感动,有敬佩,亦有深深的忧虑。
    “还愣著干什么?”袁逢猛地回头,衝著发呆的老兵吼道,“去,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动作都给我快起来。”
    “好嘞。”老兵精神为之一振,应得格外响亮,转身去翻找原先的旧锅。
    很快,几口旧锅被架在了临时垒起的灶台上,底下燃起熊熊的火堆。
    连半大的孩子也跑来跑去帮忙添柴,小手冻得通红,捧柴时微微发抖,却不停歇。
    所幸粮房余粮不多,一餐却是够的。
    老嫗捧碗手颤,妇人分粥先餵婴孩,老兵蹲地吹凉再饮。
    一时间,竟有共患难的温情。
    树欲静而风不止,短暂的安寧下,祸患潜藏。
    夜色掩护下,几道鬼祟的身影退回外金川军营旁的石牌坊。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王伍。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晦气,操!那倭寇跟疯狗似的,从织垂坊那边就咬上来了,动作忒快。”
    旁边瘦得跟猴似的乱兵,凑上前来,心有余悸地搓著手:“肆哥、伍哥,那咱们原定的计划,还去不去別处摸点东西?”
    被称作肆哥的李肆,是个眼神更为阴鷙的汉子,颧骨高耸,冷笑道:“还能咋办?回咱们军营。”
    他身后的王伍,闻言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腰间佩刀。
    “军营里好像收拢了不少从城外逃进来的流民。”王伍眼中凶光闪烁。
    瘦猴乱兵一听,眼睛立刻亮起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猥琐地嘿嘿笑道:“肆哥,流民好啊,要是还有模样周正的小娘子,哥们几个今晚说不定还能乐呵乐呵,解解馋。”
    李肆斜睨了他眼,嘴角勾起不屑:“瞧你们这点出息,脑子里就剩下那点儿齷齪事了?”
    王伍却浑不在意,也咧开嘴,露出黄黑参差的牙齿,不在乎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流民也是浪费粮食。等回去,娘们老子先挑,剩下的汤汤水水,就便宜你们几个小子。”
    “阿伍!”李肆忽然皱起眉头,语气陡然加重,打断了王伍的淫笑,“別为娘们误了事。”
    他凑到王伍身边,眼透凶光道:“都听著,咱们回去,先控制住局面。等倭寇真打过来了,咱们就换回这身皮。”指了指身上的兵服,“往內城一躲,谁知道咱们是谁?至於营里这些人。”
    李肆的声音都是血腥的诱惑,“一个都活不了,死无对证,天知地知,就没谁知道咱们干过啥。”
    这番话让周围的乱兵们齐齐打寒颤,隨即又被那番死无对证的话点燃心底的贪婪和凶残。
    他们本是军中败类,欺压良善、劫掠成性惯了,如今听了李肆的高明计策,都觉得醍醐灌顶,能享受又能脱罪的大道就在眼前。
    “肆哥说的是,高明,实在是高明啊。”瘦猴乱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拍著马屁。
    “就这么办!肆哥英明。”手下纷纷低声附和,脸上都是狞笑。
    “走,都他娘的动作快点。”王伍被李肆说得心头火热,邪火上冲。
    几人如鬣狗嗅到腐肉的气息,加快脚步,朝著升起烟火气的兵马司军营方向摸去,准备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歹毒戏码。
    得闻:“魑魅笑谈人作膾,豺狼计毒血熬羹。瞒天过海寻常事,恶念暗生祸根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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