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会咬人的书，与被窥见的心

    第五章：会咬人的书，与被窥见的心
    凌澈准时出现在皇家图书馆门口。
    如果说昨天是身体上的劳累和精神上的羞辱，那今天，他预感将会是一场纯粹的、来自智商层面的折磨。
    皇家图书馆是《星界神话》里最宏伟的建筑之一，穹顶高耸，书架林立如林。而莱安带他去的「混沌魔法」书库，则位于图书馆的最深处，一扇巨大的黑曜石门后。
    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羊皮纸、魔法粉尘和…一丝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狼藉，无数本书籍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飞，时不时还会互相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和愤怒的书页摩擦声。
    「欢迎来到我的『办公室』之一。」莱安优雅地侧身，让凌澈先进去，「如你所见，这里的藏书因为被混沌魔法浸染了太久，都非常有…个性。」
    他指着一本从凌澈耳边呼啸而过、封面长着尖牙的书说：「它们不喜欢被归类，会主动攻击试图整理它们的人。哦对了，有些高等级的魔导书，还会製造幻觉，攻击人的精神。」
    凌澈的嘴角抽了抽：「一万两千本，都是这样？」
    「基本上。」莱安点点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微笑，「不过别担心，作为任务的监督者，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是npc，它们的魔法对我无效。」
    {这才是你选这个地方的真正目的吧！} 凌澈在心中腹诽。在这里，莱安是绝对安全的观察者，而他则是必须深入险境的苦力。
    凌澈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一整天的「狩猎」。他发挥出全服第一的身手，身影在书库中快速穿梭，躲避着那些会爆炸的、会喷出墨汁的、会用书页像刀片一样切割的魔法书。
    他必须先用匕首的刀背将一本书敲晕，然后趁它短暂的僵直时间，迅速根据书脊上的首字母，将它塞进对应的书架里。
    整个过程，莱安在书库一个相对乾净的角落，清理出了一片区域，随手一挥，数道金色的加密光幕便在他面前展开。他竟就这样，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开始处理起了骑士团的日常公务。
    然而，即便如此，他大部分的注意力，显然还是放在了凌澈身上。 他总能在批阅文件的间隙，精准地捕捉到凌澈的每一个小失误，然后「好心」地开口提醒：
    「左边，zero。那本《龙语脏话大全》是l开头，不是r。」
    「小心你的脚下，踩到《黏液怪的自传》会很难清理。」
    凌澈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任务上。他的进度很快，一下午就整理了近千本。
    就在他伸手去拿一本落在角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封皮书时，异变陡生。
    他触碰到书本的瞬间，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破碎！
    他不再身处于图书馆，而是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台下，坐满了窃窃私语的同学和面色严肃的教授。他自己，则穿着现实中的衣服，僵硬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演讲稿，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是他大学一年级时，一次公开课演讲的场景。那次演讲，他因为过度紧张，在台上足足愣了三分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在一片鬨笑声中，狼狈地逃离了教室。
    那是他社交恐惧症最严重的一次爆发，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凌澈同学，你准备好了吗？」台下的教授，用一种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问道。
    周围的鬨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而在书库的现实中，莱安皱起了眉。
    他看见凌澈在碰到那本《遗憾回响之书》后，便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角色数据正在轻微地闪烁，精神韧性值也在缓慢下降。
    「幻术吗……」莱安站起身，走到凌澈身边。他看到凌澈的眼眸失去了焦距，兜帽下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是他在游戏里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脆弱的表情。
    莱安沉默了片刻。他可以轻易地用权限驱散这个幻术，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澈，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声音，清晰地开口道：
    幻境中，刺耳的鬨笑声戛然而止。那个一脸严肃的教授，也消失了。凌澈茫然地抬头，整个阶梯教室如同镜子般破碎。
    莱安的声音，像一根坚实的锚，穿透了所有混乱，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你的演讲早就结束了。现在，回到你的任务上来。」
    「那本是d开头的《深渊恶魔图鑑》，放到第三排的书架上。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熟悉又讨厌的命令式语气，却在此刻给了凌澈无与伦比的真实感。
    他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恢復了正常。他依然在那个混乱的书库里，莱安就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凌澈心有馀悸地喘了口气，背后已是一片冷汗。但此刻，比最深层的记忆被窥视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窜上头皮。
    {他刚才……叫的是『凌澈』？不是『zero』？}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幻觉？还是我听错了？不对，那个声音太清晰了……一个npc，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真名？！}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是gm？还是说……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恐慌时，一个可能性让他猛地冷静下来。他想起了幻境中的场景——那个教授，清清楚楚地叫了他一声「凌澈同学」。
    凌澈慢慢地、一点点地想通了。莱安并不是凭空知道了他的真名，而是那本魔导书製造的幻术，将他最深层的记忆投射了出来，而莱安，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了这一切，也「听」到了那个名字。
    想通这一点后，最初那种对未知bug的恐惧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羞耻与愤怒的屈辱感。
    这意味着，这个npc不仅能看到他最狼狈的过去，甚至能窥探到他现实中的信息。游戏与现实的界线，在这个npc面前，变得模糊不清。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恶作剧，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侵犯。
    强烈的羞耻感与被冒犯的怒意交织在一起，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莱安的眼睛。
    然而，莱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抓住机会嘲讽他。
    他只是伸出手，从凌澈僵硬的手中，拿走了那本黑色的魔导书，准确地将它放回了书架。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今天的工作量已经达标。系统强制休息十分鐘。」
    他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凌澈，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物品栏里拿出了一瓶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药剂，递给他。
    「安神药水。官方出品，不是商店货。」
    凌澈怔怔地看着那瓶药水，又看了看莱安。眼前的npc，似乎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恶劣使坏的形象，產生了一丝丝的偏离。
    他默默地接过药水，喝了下去。
    「明天继续。」莱安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处理公务的区域坐下，重新恢復了那副悠间的监督者姿态，彷彿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凌澈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对这个npc的认知，彻底被颠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