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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没有铁衣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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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没有铁衣的风景
    出院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南台湾的太阳像是不用钱一样,明晃晃地泼洒在医院刷得死白的墙壁上,再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鑽进来,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窗外那股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热气给冲散了。
    我坐在床沿,身上穿的不是那件黄色穿到快起毛球的病人服,而是湘芸昨天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衣服有些宽松,因为这两个星期没活动,我瘦得像根被抽掉水分的竹竿。但布料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踏实感。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那副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黑色铁衣,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它的边角有些磨损,魔鬼毡上也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医生交代,出院后在外出、需要长时间行走或搭车时仍需要穿上它,在家中短程移动则可以卸下,让身体慢慢适应。它像一具褪下的蝉蜕,见证了我从一个半残废的病人,到如今终于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过程。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总有着想跟它说声「谢谢,辛苦了」的衝动,默默的拿起套上。
    「哥,东西都收好了喔,爸在楼下等了。」湘芸把最后一袋盥洗用品塞进大包包里,拉鍊一拉,动作乾脆俐落,像个经验老到的打包师傅。
    我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仍然有些无力,尤其是左脚,每走一步,都还得刻意提醒自己先将重心放稳。但比起最初连站立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晕眩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能独自从病房走到护理站了。
    经过隔壁床时,阿坤伯正被阿莲婶扶着,练习使用助行器。他看到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说:「少年仔,要出院啦?恭喜喔!出去之后要乖乖内,车母通搁再乱骑啊!」
    「知啦,阿坤伯你嘛爱加油。」我笑着回他。
    阿莲婶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橘子,温和地说:「这个拿去,讨个吉利。转去厝里多呷点好料,把身躯补乎勇。」
    我握着那两颗沉甸甸的橘子,手心传来果皮的粗糙纹理与微凉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喉咙感觉有点哽咽,只说得出「多谢」。
    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沉默地接过湘芸手上的大包小包。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有一股稳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妈妈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帮我把铁衣穿上,一边扣紧魔鬼毡,一边叮嚀:「回家后楼梯要慢慢走、洗澡要注意防滑,千万不能提重物……」我听着,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安心。铁衣的人造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我的身体,那熟悉的束缚感,在此刻宛如成了一种保护。
    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那是我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浸泡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潮湿、闷热,带着柏油路被晒到发烫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吃摊的油葱香。路上机车的引擎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太吵了。太亮了。太……生动了。
    「怎么了?会不舒服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骚动起来。它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安静,而是像一隻受到惊吓的仓鼠,在我意识的角落里焦躁地窜来窜去。一种细微的、酥麻的痒感从我的后颈一路蔓延到背脊。我能『看见』它在我脑中的形象,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因为外界过多的资讯而剧烈地颤抖、变形,彷彿随时会失控。
    『安静点,躲好。』我在心里对它下达指令。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用更明确的意念去安抚它。
    那股骚动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缩回我掌心深处,变回一颗安静的小圆球。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银白色小客车。
    回家的路程不过才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风景既亲切又陌生。那间我从小吃到大的「台北绿豆汤」还在,只是招牌好像换了新的,更亮了些;转角那家阳光租书店似乎倒了,铁门拉下,贴着红色的「出租」字条;而我们家隔壁的「茶的魔手」,排队的人龙依然从店里满到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店员熟练地摇着雪克杯,一切都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曾以为在我住院的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停滞的。此刻我才明白,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停滞而慢下脚步。它依然用它自己的节奏,喧闹地、蓬勃地运转着。我像一个从时光胶囊里被放出来的古人,隔着车窗,窥探着这个我曾经以为瞭如指掌的世界。
    车子在路口转弯,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终于映入眼帘。
    店门口没有客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还没到用餐时间,倒也正常。但当我被爸爸和湘芸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车,踏上自家门口的骑楼时,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鱼羹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柴鱼与薑丝的咸香气味,还多了一种……油耗味。像是炸物用了太多次的回锅油,闻起来有些腻人。骑楼的地板也黏黏的,踩上去有种不清爽的感觉。
    「回来就好,来,先进去休息。」妈妈打开家门,脸上掛着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我能读懂的疲惫。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里。
    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没收,碗筷还堆在上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半乾,惹来了几隻苍蝇。煮食区的白铁檯面上,也散乱地放着几个没洗的锅子和备料盘。正中央那口熬煮高汤的大锅倒是还冒着热气,但锅边溅出的汤渍,已经凝固成一圈深色的痕跡。
    我爸是个有洁癖的人,他总说「做吃食的,灶脚一定要跟镜子一样亮」。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营业空档把檯面擦得光可鑑人。
    『爸,店里……』我忍不住开口。
    「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比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后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比阿嬤还慢耶。」
    『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终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掛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色运动服。
    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精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间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性,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肉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嚥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鉅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实体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里,彷彿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液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但那股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体,像在摇头。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那触感冰冰凉凉的,像果冻,又像清晨的露水。
    被它碰触到的那一块皮肤,紧绷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一些。
    我伸出手,让它停在我的掌心上。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我盯着它,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如果……我能用它来做点什么呢?
    不只是在医院里,偷偷摸摸地拿个遥控器,或是扶一下膝盖。而是……真正地,用它来帮上忙。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遏止。
    我躺在床上直等到午夜十二点,确认爸妈和湘芸都睡熟了,才躡手躡脚地走出房间。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小偷一样,无声地走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楼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都让我吓得停下脚步,屏息倾听,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敢继续。
    一楼的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中回盪。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口比我腰还高的大汤锅前。白天看到的那一圈污渍还在,锅底还沉着一些煮烂的鱼骨和薑片。这口锅很重,以前就算是我,要把它搬到水槽去清洗,都得费上好大的力气,更别说现在的爸爸了。
    我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射到掌心的「黏黏」身上。
    「黏黏」听话地从我手中浮起,在空中缓缓膨胀。它不像气球那样均匀地变大,而是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麵糰,不规则地扩张着,直到变得像一颗篮球那么大。它的身体也变得更不透明,呈现出一种乳白色的光泽。
    『去,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我对着锅子,在心里下达指令。
    「黏黏」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它飘到锅口,像隻好奇的猫,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像这样……』我用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捞」的动作,然后想像那个画面,传送给它。
    它身上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看懂」了。它缓缓地沉入锅底,身体变形成一张网的形状,将那些残渣悉数包裹住,然后慢慢地、稳定地浮了上来。
    我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指挥它把那些垃圾倒进旁边的厨馀桶。
    接下来是清洗。这就比较麻烦了。我需要它一隻手,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根触手抓着菜瓜布,另一隻手去挤洗碗精,还要控制力道去刷洗锅壁。
    这是一项极度考验专注力的工作。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精神高度集中,感觉整个大脑都在发烫,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黏黏」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它要嘛把整罐洗碗精都挤进去,弄得满锅都是泡沫;要嘛力道太小,根本刷不掉那些顽固的污渍。有一次,它甚至没拿稳菜瓜布,让它「啪」一声掉回锅里,溅起的水花差点喷到我身上。
    『不是那样!轻一点!对……从旁边开始刷……』
    我像个驾训班教练,不断在心里修正它的动作。我们之间的连结,似乎也因为这次的「实作」而变得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它的「困惑」、「努力」,以及完成指令后那股微弱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指挥它用清水将整个锅子冲洗乾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但看着那口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属光泽、光洁如新的大锅,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这是我闯祸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废物。
    我笑了起来,虽然疲惫,却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我猛地回头,只见她睡眼惺忪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上还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显然是口渴下来找水喝的。
    而「黏黏」,还停在半空中,正缩回它原本的大小。虽然它在黑暗中几乎是透明的,但那微弱的流光,却像黑夜里的鬼火,异常显眼。
    『快躲起来!』我几乎是在心里对它尖叫。
    「黏黏」像是也吓到了,猛地往我身后一缩,瞬间消失无踪。
    湘芸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瞇着眼,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厨房干嘛?」她打着哈欠问道。
    我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强作镇定,靠着墙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刚好路过。
    「没、没什么,睡不着,下来走走。」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走走?你走到厨房来?」她狐疑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口焕然一新的大锅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记得,傍晚时这口锅明明还是脏的。爸爸还说他明天早上再起来洗。
    「这锅子……」她指着锅子,声音有些颤抖,「是你洗的?」
    『……对啊。』我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你?」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连弯腰都有困难,你是怎么出力把它搬去水槽,还把它刷得这么乾净的?」
    『就……就慢慢洗啊,用凳子坐着,一点一点洗……』我编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湘芸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口锅,再看看旁边一尘不染的流理台。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探究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要拆穿我了。
    但最后,她只是放下了捂住嘴的手,默默地倒了一杯水,低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才全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背后的t恤,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或许不是「黏黏」本身,而是那块飞在半空中的菜瓜布,或是那不合常理的洁净。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爸妈。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那道单纯的兄妹界线,从今晚开始,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正当我思绪混乱之际,二楼爸爸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看到了坐在楼下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走下楼梯。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他只是把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影印纸。
    最上面,印着几个刺眼的黑体大字:
    台南市安南区公所调解委员会 开会通知书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声请人」那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而在「事件概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民国九十七年七月十五日,于佃海路二段交叉口发生之交通事故伤害赔偿事宜。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下的街景一如往常,有路灯,有偶尔驶过的机车。这就是我摆脱铁衣后,第一眼真正看到的「风景」。没有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被责任与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
    那张薄纸的重量,却比刚那口洗净的铁锅还要沉,直直地将我拖进一个没有浮力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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