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 都市言情 > 风起夏日 > 第12章 秘密武器

第12章 秘密武器

推荐阅读:危险哨兵驯养手册升棺发财死老公咸鱼修仙,躺平飞升漂亮炮灰她和气运之子he了[快穿]深埋爱意[追妻火葬场]汴京春闺月亮不坠落我是限制文男主的继妹和暗恋男神结婚后[日娱同人] 东京少女心事

    那个週日的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紧闭的铁捲门缝隙,在我们家那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无力的光痕。店没有开,这是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之外,绝无仅有的一次。整个家,像一只被抽掉空气的罐头,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爸爸没有如他前一晚盛怒之下所说的,衝去银行或农会。他只是站在厨房那盏昏黄的料理灯下,对着砧板上那两片被处理得宛如艺术品的虱目鱼肚,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时而伸出那隻长满厚茧的食指,在那光滑如玉的鱼肉上轻轻划过,感受那超越常理的平整;时而又拿起一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几乎看不见的、被完美抽离的筋膜痕跡。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了身为职人被彻底震撼的惊愕、身为父亲对未知力量的深层忧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彷彿看到奇蹟降临般的敬畏。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刀工」能办到的事。这近乎鬼斧神工。
    妈妈和湘芸也没去打扰他,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在各自的角落,被一种沉重又带着奇异期待的沉默笼罩着。我坐在客厅的轮椅上,体内的「黏黏」在昨夜极限的精细操作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连带着我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被掏空的虚弱。
    直到接近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爸爸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进后方的储藏室,从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同样蒙尘的细长木盒。他用袖子将盒上的灰尘仔细擦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他年轻时参加府城总铺师大赛时,他的师傅,也就是我阿公的师傅,送给他的一套「旬钢」刀具。那套刀,据说是用古法锻造,刀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爸爸已经有十几年没再用过它了。
    他选了其中一把最薄的柳刃刀,走回厨房,那背影,像一个即将重返战场的老将军。
    「湘芸,」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却沉稳,「去巷口跟阿文伯的杂货店,赊两瓶最好的红标米酒头,再买一包当归跟川芎回来。」
    「爸?你要做什么?」妈妈错愕地问。
    「做一道……我已经十年没敢做的东西。」爸爸的声音很沉,他将其中一片鱼肚用那把宝刀小心翼翼地片成薄可透光的鱼片,那刀工,依旧宝刀未老,「这东西,是我们许家的根,不能用店里那种大骨高汤,那会糟蹋了它。」
    那天中午,我们家瀰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补的药膳香气。爸爸用他最精湛的刀工,将另一片鱼肚切成细緻的鱼柳,裹上薄薄一层来自北门的手工日晒地瓜粉,再一片片轻柔地烫入用老薑、米酒与中药材小火慢燉而成的清澈高汤里。
    那是一碗「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汤色金黄清澈,鱼肉洁白滑嫩,几片薑丝与枸杞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温暖了。
    爸爸将第一碗汤,郑重地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接过汤碗,手微微颤抖。汤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那温润甘醇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积压在我胸口多日的寒气与鬱结。我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
    那口感,难以形容。它没有一丁点的阻碍,没有任何需要费心提防的细刺,只有鱼肉本身的鲜甜与弹嫩,在舌尖上化开。它滑顺得不像鱼肉,更像最高级的、用上等豆浆做成的蒸蛋,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的鲜美馀韵。
    「……好吃。」我抬起头,眼眶发热地说。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也为自己盛了一碗。他吃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口,都像在品嚐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也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那一天,我们全家,就在那锅温暖的药膳鱼汤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卖地与信贷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隔天,週一,我们家的店门口,多了一块用湘芸的毛笔字写的、小小的木製立牌。
    「本日限定:古法手作,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限量二十份。」
    一份,要价一百五十元。
    这个价格,在我们这种以平价小吃为主的老社区里,无疑是天价。一碗浮水鱼羹才卖三十五元,这一碗汤,可以吃上四碗还有找。
    「头家,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吗?」第一个上门的老主顾王阿伯,看到价钱就嚷嚷开了,「一碗鱼汤卖一百五?你这鱼是龙宫来的喔?」
    爸爸只是笑了笑,从锅里盛出一小碗试喝的份量,递给他:「阿伯,你先嚐嚐看,不喜欢,没关係。」
    王阿伯半信半疑地接过,他先是闻了闻香气,接着喝了一口,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这……这……」他指着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真的没刺?我吃了几十年的虱目鱼,没吃过这种的!一根都没有?」
    「一根都没有。」爸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夭寿喔……」王阿伯把那小碗汤喝得一滴不剩,咂了咂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给我来一碗!我今天就奢侈这一次!」
    那「神乎其技」的无刺虱目-鱼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里,引爆了前所未有的口碑效应。所有嚐过的人,无一不被那完美的口感所征服。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甚至有市区的美食部落客闻风而来,拿着专业的单眼相机,对着那碗汤拍个不停。
    不到傍晚五点,二十份限定的鱼肚汤,就宣告售罄。
    晚上结算时,光是这道新菜,就为我们家带来了三千元的收入。妈妈捧着那个「孔雀饼乾」铁盒,手都在发抖。
    「这样下去……」她喃喃地说,「也许……真的有希望……」
    希望,是会让人上癮的毒药。
    为了维持这份希望,我的深夜训练,变得更加疯狂。
    我不再满足于只处理两条鱼,我开始挑战三条、四条。每一次,都是对我精神力的极限压榨。我常常在完成工作的瞬间,就虚脱得直接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再由湘芸半拖半扛地弄回楼上。我的黑眼圈,深得连粉底都盖不住,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
    湘芸成了我最严格的「经纪人」。她会计算我每次「工作」的时间,强迫我中途休息,用温水和葡萄糖饮,为我补充体力。她甚至还从网路上,学来一些据说可以「增强脑力」的穴道按摩法,在我头痛欲裂时,用她那小小的指头,用力地按压我的太阳穴。
    「哥,你再这样下去,钱还没还完,你就先『过劳死』了。」她总是这样念叨,眼里却满是心疼。
    「我没事。」我总是这样回答。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每多处理一片完美的鱼肚,我们就离那个名为「和解」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而「黏黏」,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进化。
    它不再只是单纯地执行我的指令。在反覆处理虱目鱼的过程中,它彷彿產生了某种「肌肉记忆」。我不再需要鉅细靡遗地在脑中预演每一个步骤,我只需要下达一个「开始」的意念,它就能自动地、流畅地,完成那一整套复杂的工序。我甚至感觉到,它在挑出一根特别顽固的、深藏在筋膜下的软刺时,会传递给我一股微弱的、类似于「搞定了」的得意情绪。
    它,好像真的,开始有了自己的「个性」。
    第二次调解会的日子,就在这样忙碌、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节奏中,悄然而至。
    调解会的前一晚,我们家的店打烊后,全家人难得没有立刻结算,而是围着方桌坐下。桌上,摆着那个日益沉重的「孔雀饼乾」铁盒。
    「……明天,就要去了。」妈妈的声音有些发虚。
    「明天,带一些钱过去吧,」爸爸点燃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这个礼拜,多赚了快一万块。先拿五万给他们,表示我们的诚意,看能不能……让他们把金额再降一些。」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卑微。
    我看着他那疲惫的侧脸,又看看桌上那个铁盒。我知道,那一万块,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但面对十二万的鸿沟,依旧是杯水车薪。用钱去谈,我们永远处于弱势。
    「不。」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舜仁,你说什么傻话!」妈妈急了。
    「我们带汤去。」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爸,你说过,这道汤,是我们许家的根。我们就用我们的『根』,去跟他们谈。我们不用恳求,也不用卑微。我们去证明给他们看,我们有能力,也有诚意,去解决这个问题。」
    爸爸盯着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到了我苍白的脸,看到了我深陷的眼窝,也看到了我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手中的香菸都烧到了尽头。
    最终,他将菸蒂捻熄在菸灰缸里。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那个银色的闷烧罐,仔细地清洗、消毒,准备着明天要带上战场的,我们家唯一的,也是最强的秘密武器。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不再是去乞求和解。

本文网址:https://www.powenxue11.com/book/123300/36436444.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www.powenxue11.com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