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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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含章悄悄问:“楼里怎么还有乞丐?”
    “不是乞丐,这是个鬼,穷鬼。”
    林含章大惊失色:“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他出现在楼里是为什么?该不会也是来做交易,前来求财的吧?
    “他是来求发达的。”道士耐心给他解释到:“穷鬼虽然穷,但是对钱财可是很敏锐的,只不过看得见,捞不着。而且,他的穷,可不止是没钱,他还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虽然什么都没有,也很容易起嫉妒之心。你待会记得从他身边绕过去,要不然,小心他伸脚绊你一跤。”
    林含章点点头。没过两分钟,楼梯上又响起了动静,小柳和雷思危前后脚下楼,两人起了些争执,言语间火气不小。
    雷思危一手抓住小柳的肩膀,林含章和道士躲在炉子后面,伸长耳朵偷听。
    “我不是教过你吗?令狐小柳,你记住,既然选择做坏人,就永远不要心软。”
    两人不知道打什么哑迷,只见小柳脸色变了,奋力推开他。
    雷思危在他背后扶了扶眼镜,神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忍耐,他张口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转而换了幅口气,说:“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把他找回来。我可以理解你顾念旧情,但是你想,如果他真在我们手里丢了,戚守那边,孔老板那边,他爸妈那边,我们怎么交代?我们拿什么和他们谈条件?小柳,我只是想活的久一点,做人至多不过百余年,难道你就真的忍心冷眼旁观,看我百年之后,白骨残骸,与你生死相隔吗?”
    小柳声音喑哑:“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从没真的想让谁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杀人。”
    雷思危冷静下来,他头疼地看着他:“你是说那个女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害死她?我只想要那盏灯,只要他们肯把灯给我,没人会死。”
    “怎么不会,把灯给你了,她住哪儿?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雷思危说:“我的目标只有灯而已,我希望大家和和气气把事情谈拢。至于没了那盏灯,那个女妖该住哪儿,该怎么活,这些都是孔老板他们该考虑的事情,如果做不到,那就是他们无能。”
    “你……”
    看样子,令狐小柳也被气的够呛。
    第95章 哭声
    “雷大哥,你的寿数已尽,本来就不该强求那么多的。”说到最后,小柳语气里带上了哀求:“咱们两个,好好走完最后的十几年,等你死了,我陪你一起躺在棺材里,一起下黄泉、泥销骨,不好吗?”
    雷思危沉默下来,静静看了他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那个站在顶峰,向下俯瞰的主导者。富豪不足以概括他的家世,他手握权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好比一群猴子抢香蕉,他是那个扔香蕉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病,他仍然会站在那个位置,像以往一样,春天的雨从他眼前飘过,夏天的雨从他眼前坠落,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被世人赋予不同意义的风物从他脚下淌过,百米高空只看得见云舒云卷。
    放下权利不是他的选择,他是被迫出局的。
    权利就是一件二手衣裳,一个脱下,另一个穿上,他离开的第二天,那个位置就换上了他的手足兄弟。权利也是一场艰难的跋涉,路途躺满殉道者的枯骨,他始料未及,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具。
    拿到诊断结果的第一天,周围人的眼色都变了,好像一个完美的人突然有了裂缝,开车的司机、打扫的佣人、花园的园丁,这些本该仰仗他生活的普通人,突然有勇气和他对视,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就因为快死了,所有人都敢可怜他。
    第一次来玉衣镇,小柳请来蓍草精给他卜过一卦,六爻卦起,算得都是他命该绝。他看着掌心的纹路,只说,“再算。”
    一连卜算十几卦,蓍草精赚的盆满钵满,临走时却摇头:“反复掷卦者,不是信命人哟……”
    你让他如何信命?
    曾经站在那个位置,那个山呼海拥,被仰望,像神一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位置,从那里摔下来,你问他服不服?
    他只能摇头苦笑。
    林含章躲在低矮的炉子后面,很认真的在听他们讲话,但是小道士一直不安份的往他身后挤。
    “他们是不是在说你?”
    小柳可能已经去过林含章的房间,打开螺钿盒子,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不知道房间里的阴差有没有吓到他,也许,他还会怀疑林含章是阴差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戚守。”道士偷偷摸摸的和他咬耳朵:“就职的时候,上面教我们认过镇上居民的脸。我们领导说了,这个妖一身蛮力,碰到他了,不能和他动手,得智取。”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林含章思绪飘散,戚守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嘛,是不是已经接收到他被捉的消息了?雷思危要灯?什么灯?鱼婴吗?
    他嫌自己的寿命不够长,想取代鱼婴的位置,把灵魂寄托在一盏灯里?
    “你和他认识吗?”道士追着问。
    林含章点点头。他感觉到背后的小纸人上上下下重新将自己扫视了一遍。
    “听说他很高冷,从来不主动和人打交道。”
    “他装的,”林含章说:“有些时候他话很多,比我爸还唠叨。”
    道士还想再证明点什么,就被一连串高跟鞋的响声打断。
    松萝从楼梯上方出现,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下走,后面跟着一个小扫把,不停打扫地面上的瓜子壳。
    “哟,二位,这么早呢?”她一眼就看穿两人间的气氛不正常,指着面摊问:“吃了吗?”
    小柳沉默着摇摇头。
    “这底下没什么好东西,只有面,而且最近不方便出去采买东西,都是存货,先对付着吃。等到了上面,花样就多了。”
    松萝面对大主顾,心情很不错。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看见挡路的穷鬼。不过,穷鬼再寒酸上不得台面,也是蜃楼的客户,她没有区别对待的太明显,把眉头一皱,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别挡路,上一边呆着去。”
    乞丐翻起眼睛阴沉沉瞟了她一眼,“哼”笑一声,把自己挪到门口。
    “待会我负责把她引开,你抓住机会。”
    “为什么?”林含章不是很理解,不是说姐姐不干坏事,所有脏活都不经她手的吗?
    “她当然不会主动找事。但是你想啊,你是小柳带进来的东西,客人在楼里东西不见了,她难道没有理由帮着找吗?”
    “说的也是。”
    “出去之后,你还得帮我给师兄弟捎句话。”
    林含章回头看他。
    “我那师兄脑子不太聪明,但是很听话,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听你的。”
    道士简直就和交代遗言一样,说出来的话也非同一般。
    “我下来的时候,把身体埋在玉衣镇往北,一座叫做‘兴佛寺’的残庙中了,就在后院的第二颗梅花树下。你和师兄碰面后,别让他进来找我,打发他回去把我的身体挖出来透透气,在地里埋久了寒气入侵,我怕得老寒腿。”
    “……你把自己埋在我家后山上?”
    道士愣了一下:“这么巧?看来咱们挺有缘。”
    萍水相逢,说不出的缘分,好像冥冥中的天意。
    林含章不知道他的师兄会以何种方式出现,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怕认错人,便问:“你的这位师兄除了脑子不太灵光,还有什么特点吗?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
    道士辩解:“也不算不太灵光吧,他有时候挺聪明的,算大智若愚。而且,他很好认的,长得憨厚老实,头上顶着一只啄木鸟。”
    头顶啄木鸟?爱好确实很别致,林含章点点头,“我记住了。”
    仿佛摔杯为号,他的话音刚落,“嘭”,有什么东西砸在蜃楼楼顶上,刹那间,楼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刺破耳膜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由上至下,久久在楼内回绕,又尖又利,仿佛有人在拿针扎它头皮,林含章听着渗人,大气也不敢出。
    他死死盯着门口,这一声啼哭没让它张开嘴,也许会有第二次。回头一看,背后的道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啊——”二楼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松萝站立不稳,闻声脸色一变。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那个楼里飘荡的阴差,他醒了。
    他白天从未醒过,此刻更应该安份地呆在棺材里,怎么会在二楼发出嘶吼?
    松萝急匆匆上楼。
    “嘭——”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婴儿啼哭更加骇人,紧接着,楼顶上传来连绵不断的敲打,像是一把砍刀不停地敲击蜃楼的脑壳。它终于忍受不住,“哇”一声张嘴号啕大哭。
    漏雨了?林含章纳闷的抬头,从屋顶坠落一阵淅淅沥沥的红雨,他盯着那几点血红,一时间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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