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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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放下手里的豆角,伸出手,掌心覆在宁辞手背上:“傻孩子,不去试,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更糟?就算是糟,你试过了,心里也干净了,总好过将来后悔,在心里盘根错节,成了一辈子的疙瘩。”
    外婆的话轻轻拂过宁辞的心事,她怔怔地看着外婆,若有所思。
    鼻梁被刮了一下,外婆咯咯笑着,宁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清晨,外婆起床时,忽然感到一阵明显的眩晕,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宁辞见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些,忙上前扶住:“外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没事,”外婆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不行,得吃药!家里还有药吗?我去找!”宁辞不扶着外婆在竹椅上坐好,在熟悉的柜子里翻找常备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我去药店买。”宁辞起身抓起桌上的零钱就往外冲。
    “哎哟,着急什么!都老毛病了啊!”
    宁辞骑着车,心急火燎地赶往最近的药店,车轮飞快地碾过青石板路,买完药回去时经过臻子家琴行,目光鬼使神差地被牵引了过去,脚踏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橱窗里,一把崭新的木吉他静静地陈列在暖光下。琴身线条流畅优雅,木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温暖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琥珀。
    她想,很快就是顾栖悦的生日了。
    也许,她可以买下这把吉他,去找顾栖悦好好谈谈。把所有的困惑、恐惧,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心思,都摊开来说。
    如果顾栖悦不接受,那这把吉他就是纯粹的生日礼物。如果...如果顾栖悦愿意原谅她,那这就是赔礼道歉,也是她们重新开始的见证。
    就像是季札挂剑,也许顾栖悦并没有那么想要,但她还是想送。
    琴行的学徒热情地接待了她。当宁辞背着那把装在黑色琴盒里的礼物,重新骑上自行车时,感觉河边的风都带着一丝香甜的期盼。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该如何开口。
    可所有的憧憬,都在回到家门口时轰然碎裂。
    院子里,外婆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本旧书。宁辞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她冲过去,颤抖着呼喊外婆,回应她的只有令人恐惧的寂静。她哭着,手忙脚乱地给舅舅打电话,语无伦次。120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街道。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告知舅舅手术的风险。
    宁辞浑身凉透,原来外婆不是因为看书眼睛才红,是脑瘤压迫了视神经,也不是因为年纪大,记性不好,记不住碟片,是病情影响了认知功能。
    她悔不当初,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为什么朝夕相处,她就没有将这些异常串联起来?为什么每次劝外婆去医院检查,被老人用“红眼病”、“老糊涂”搪塞后,她就不再固执一些?
    一切都为时已晚。医生对舅舅坦言,老人年纪太大,开颅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勉强抢救,最后的样子......也不怎么体面。
    舅舅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铁椅上,背佝偻着,总是带着教师威严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舅妈也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平日的暴脾气,默默走过去,把男人搂在怀里,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舅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辞,声音破碎:“宁辞......我没有妈妈了。”
    宁辞站在那里,哭不出来,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很空,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殡仪馆里很吵,人来人往。舅舅的同事、外婆曾经的学生,甚至县里的领导都来吊唁。她被舅妈安排着和年幼的表妹一起跪在灵堂边,舅妈磕头她也磕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表妹熬不住困意被带去睡觉了,她就一个人在那里守夜,看着铁盆里跳跃的火焰和翻飞的纸钱灰烬。
    后半夜,灵堂安静下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气质很优雅。她和舅妈在门口低声寒暄了几句,舅妈朝宁辞的方向指了指。女人穿过缭绕的烟雾,目光与宁辞隔空相遇。宁辞看到那眼里有清晰的心疼,她不喜欢这种仿佛被看穿脆弱的目光,下意识低下了头。
    舅妈递给女人一个黑色袖圈,她自然地戴到手臂上,然后走到宁辞身前,郑重地鞠躬。宁辞习惯性地要还礼,刚准备弯腰,就被女人上前一步扶住了胳膊。女人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跪在了她旁边舅妈白天跪过的蒲团上,静静地陪着她。
    宁辞在脑子里搜索了很久,确定家里没有这号亲戚,也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外婆年事已高,未受太多病痛折磨,在当地算是“喜丧”。第二天晚上,舅舅要答谢白天来帮忙的朋友,还没回来。舅妈回家做饭,给宁辞带来饭菜,叫她到旁边桌上吃。宁辞吃不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殡仪馆准备的玻璃棺,里面躺着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那个女人端着饭菜来到她身边,打开盖子,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宁辞抬眼看向她,女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捧着饭菜,眼神温和而坚定。宁辞只好接过,机械地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津县尚未全面推行火葬,仍保留土葬习俗,仪式隆重。
    鞭炮一响,沉重的红棺材被抬了进来,舅妈哭天抢地。宁辞惊讶地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竟然也在送葬的队伍里,而且和他们一样披麻戴孝,头顶戴着白色麻布。
    舅舅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最前,送葬队伍沿着小城熟悉的街道走了很远。沿路的居民纷纷站在门口送别,有老人抹着眼泪,而小孩们则很开心,因为队伍里的人会从篮子里往路边扔果子、糖。
    小孩不觉得死亡是坏事,因为他们可以捡到好吃的。
    宁辞看着这些小孩,想起了卢小妹,她那时就和这些孩子没什么差别,如今她终于共情了同学的心绪。
    把外婆送到山上,下葬,立碑。
    碑立起来后,人和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结束,宁辞被带到舅舅家。那个女人意外地还在,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幽灵。宁辞有一瞬间的错觉,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照片里的影子,但很快,她觉得自己是跪久了,糊涂了。
    舅妈在登记葬礼的礼金,舅舅和那个女人低声商量着后续的事情。小表妹因为疲惫和混乱哭喊着撒泼,也就是在这时,宁辞才隐约知道了女人的身份,来自鹏城,父亲那边的......周阿姨。
    这三天,宁辞都没流眼泪,她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
    那晚,她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到了外婆的老院子。宁辞让女人自己随便看,她走去外婆的房间,想给客人拿些外
    婆生前备着的糕点。
    推开房门,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好的、用油纸包着的茶糕,外婆总是笑着说“有备无患,来了客人不至于慌乱”的样子瞬间浮现眼前。
    宁辞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些被压抑冻结的情感,如冰河开裂,轰然奔涌。有些离别太突然也太沉重,将年轻人砸得晕头转向。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得停不下来。
    舅舅说他没有妈妈了。
    宁辞也没有外婆了。
    那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风琴太大了,她带不走,只带走了外婆锁在匣子里,泛黄的信件。
    开学第一天,顾栖悦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取自‘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后来她站在自己身前打招呼,“新同桌,你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校服都变得好看。
    那份刚萌芽,就被现实风雨摧折的少年心动,连同高二暑假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封存在了这青砖黛瓦的留白间。
    那时宁辞不知道,这个明媚过分的名字,会栖在她心上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注:季札挂剑-------一个典故,季札途经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却未言明,季札因要出使未能当即赠予,归来时徐君已逝,他仍解下宝剑挂在墓前。有人问,人都不在了,赠剑有何意义?季札答:“他当时看到剑时眼中欢喜的那一刻,就是这把剑送出去的全部意义。”】
    第75章 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顾栖悦张了张嘴,捂着脸痛哭:“你是因为买吉他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了鹏城,鹏城离津县,太远了。”
    那时,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远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和我遇到之后,怎么不和我说是你送的?”
    “吉他?”宁辞眼神黯淡一瞬,回忆起当时的仓促与无奈,“那把吉他,我是想着和你道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是我走得匆忙,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在班上没什么朋友,臻子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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