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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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嫩绿的叶片:“你好啊,小家伙。要好好长大。”说完起身,拉紧背包带子,将那个藏着所有心动与伤痛的夏天,暂时关在了身后。
    杭城的夏天与津县是截然不同的闷热,热岛效应又没有山脉阻隔,顾栖悦觉得自己在中暑的边缘又被吱呀破败的电扇拉回来,如此往复。
    封闭的训练营生活规律而充实,大师的指点确实让顾栖悦在音乐上获益匪浅。
    臻子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她开心,拉着她逛西湖,吃特色小吃。
    一天下午,臻子拉着她偷闲溜出训练营,在满是文艺小店的街上闲逛,路过一家模型店,顾栖悦脚步顿住。
    橱窗内,静静陈列着一架精致的飞机航模,银灰色的流线型机身,那一刻,时间倒流,顾栖悦眼前瞬间浮现和宁辞一起误入市区、在荒芜草地旁隔着铁丝网,仰望钢铁雄鹰带着轰鸣直冲云霄的下午。
    她想着开学一个多月后是宁辞生日,给她买这个作为礼物应该合适,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坐着真正的飞机,去看她那个在远方的爸爸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带着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可现在,她们已经分崩离析了。
    干嘛想她!顾栖悦你醒醒吧!不知道人家多讨厌你么!
    心脏被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她警告自己,仓皇移开视线,臻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撇嘴:“模型啊,有什么好看的!走,前面有家奶茶特别好喝!”
    顾栖悦被她拉着,机械地挪动脚步。杭城的街景繁华而陌生,臻子讲着蹩脚的笑话,分享着各种八卦,甚至故意做些夸张的举动。顾栖悦会配合地笑笑,可无论走到哪里,想到的都是宁辞。
    看到卖饼的铺子,会想起她们在老街分食同一个烧饼,烫得直呵气的样子。
    走过一座石桥,会想起小卢村那座长长的、下着雨的廊桥,宁辞被她牵着奔跑时微凉的手。
    想念像幽灵一样,在顾栖悦空闲下来的每一刻盘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第76章 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高中)
    七月的尾巴,暑气正盛。
    顾栖悦从杭城完成乐理培训回到津县,走到泗水街理发店门口时,家里开超市的胖子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顾栖悦!”他鼓足勇气开口,“生日快乐!”
    男生把怀里抱着黑色琴盒递过去,顾栖悦怔愣,才想起前几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
    她正准备婉拒,胖子已经将琴盒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怀里,接着笨拙解释道:“这个,这个送给你!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是我不好,总烦你,和你们一起排练的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他挠了挠头,“这个生日礼物你收下,我以后,我以后保证再也不缠着你了!我说到做到!”
    顾栖悦不想再纠缠,也不想再费口舌,沉默几秒:“心意收到了,礼物就不要了。”
    胖子见她不收,结结巴巴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栖悦,这是……宁辞。”
    ”宁辞?什么?”
    胖子低着头:“宁辞……她外婆去世了。”
    意外消息猝然劈在顾栖悦的头顶:“什么?!”她放下琴盒,抓着胖子的胳膊,“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周,葬礼都办完了......”
    后面的话顾栖悦听不清了,只觉得寒意从脚底蹿遍全身,呼吸凝固,憋得脸和眼睛都红了。
    那宁辞呢?!
    她疯了一样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宁辞!
    那些矛盾都不重要了,她必须立刻见到她!
    熟悉的弄堂里,门槛高高的老宅木门紧闭,院里寂静无声,顾栖悦拍门无人应,墙边的两条绿色挽联印证胖子的话,她蹲着哭了一会,又爬起来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到宁辞舅舅家。
    班主任不在家,宁辞的小表妹只说表姐转学了,没再多言语。
    顾栖悦失魂落魄,凭着模糊记忆和路人指点,找到了城外山上的墓地。她一块块墓碑地找过去,终于,在一个新立的墓碑前,看到了宁辞外婆的名字和照片。
    她蹲在墓碑前,泪水决堤,汹涌而出:“外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一路奔跑和没吃早饭,顾栖悦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冷汗涔涔冒出,浑身有细密的仙人掌刺痛。
    一阵山风刮来,吹动了墓前的供品,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旺仔牛奶糖被风吹得滚到她手边。
    她迷迷糊糊间看到手边的糖果,一把抓住,颤抖着拆开包装,快速把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化开,冷汗慢慢消退,过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恢复了些。
    顾栖悦坐在坟前,望着远山如黛,望着那座静默白塔,又哭了一顿。
    宁辞不见了。
    彻底地、干净地,消失在津县的大街小巷。
    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和自己说。
    一开始,顾栖悦只觉得这是一场短暂的分离。她甚至还记得她们曾经在白塔上,迎着风,半是玩笑半认真的约定。
    在她们61岁,一起沐浴暖阳,再登一次白塔。
    在她们16岁,一次出格试探,没了彼此音讯。
    这才是分开最真实残酷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只是在寻常夏日,只在岁月静好。
    顾栖悦想,宁辞不会游泳,她天生就不属于津县。
    宁辞,不辞而别的辞,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就像她们,也没有未来。
    **
    宁辞离开后的那年,去学校的路竟是那么长,那么难走。
    明明没有宁辞之前,她顾栖悦也是那样走着上学的。
    后来,内河街的春柳又绿了,绿皮门前的银杏挂满了金灿灿的蝴蝶,却再也没有自行车颠簸过石板路的声音了。
    那条路,走着走着,就长大了。
    顾栖悦恨过宁辞吗?
    是有过的,恨是野火,可以烧尽爱的荒原,留下灰烬。
    灰烬是死的,死掉的东西没长腿,不会跑,会一直在。
    爱让人自由,恨却让人忠诚。
    第一年,她恨她,恨到所有人不能提到她的名字,和她有关的一切。
    第二年,她沉迷在自己的追梦之路,很少想起她。
    第三年,她唾手可得梦想原是请君入瓮,终成南柯一梦。
    第四年,她不得不忌惮违约金一边完成学业一边给公司写歌。
    第五年,如上。
    第六年,生病。
    第七年,病情加重。
    第八年,自杀被救,回国飞机上的广播,想她。
    第九年,她终于迎来光芒万丈的人生,想她。
    第十年,再努力一些,站的更高一些,想她。
    第十一年,想她,想到无心创作。
    第十二年,想她,想靠近她,想……得到她。
    有时候,顾栖悦觉得执念比承诺还要作数,承诺只是当下,执念可以持续很久。
    她的执念很诚实,一想就是十二年。
    这些,顾栖悦不提,宁辞当然不知道。
    就像错的答案,又怎么会对得上呢?
    **
    从小到大,宁辞没什么选择,被母亲生下,被父亲丢在津县。
    当她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座山城时,无论相隔百里千里,她都开启了自己选定的人生。
    往后的每条路,都将只对自己负责。
    离开津县后,宁辞其实给顾栖悦发过消息,但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她不知道顾栖悦到底还想不想和自己有联系,高三那年快要高考前两个月,清明节的时候,宁辞去过那扇铁门前。
    她站在门口,脚步透出暖黄色的光,只需稍稍抬手,她就能见到那个酒窝跃动的姑娘,她低头看着从门缝里逃出来的那道光,照耀着一旁,有东西在左右摇晃。
    是一株十厘米高的藤蔓,懒洋洋地直了直身子。
    啪,灯光灭了,宁辞听见两声脚步,一阵窸窣,有人睡了。
    藤蔓失去了微光,耷拉着脑袋,继续休眠,门外脚步退了退,渐渐远去。
    宁辞走了之后,顾栖悦会怎样,她那时候不曾多想。
    津县的一切都是旧时光的行李,宁辞不愿意丢弃,如果扔掉那些回忆,她将一贫如洗。
    但也不想再打开,只把行李放进角落。
    青春落幕了,人生开始了,她掩耳盗铃地开始往前走了。
    大一清明节回去给外婆扫墓的时候听舅舅说,顾栖悦以津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她想她的不打扰或许是正确的。
    在北航还有航校培训的时候,每次她累得要死想放弃就会把顾栖悦选秀练习生的cut拿出来看,看见顾栖悦为了自己的梦想那样拼命,她想着自己也该努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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