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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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于回过头, 靠近柏斯怀里。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领结也松垮地歪在一侧, 大概是爬上来时浪太大, 大衣下摆是湿的。
    柏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偏偏这种眼神让她无处可逃。
    闻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字都发不出。
    原来真的有人,傻到至死都不敢说出一句爱啊。
    柏斯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 彻底扯下自己松垮歪斜的领结。
    深灰色带细条银纹,是闻情送他的, 准确来讲柏斯的所有领带都是闻情准备的。
    他垂眸, 将那领结绕过她的脖颈, 轻而笨拙地系了一个结。
    “想了想好像也就那样,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一口气。”
    所以, 你为什么不能是我要争的那个?
    没勒紧, 只是拢住那道细细的血线。
    柏斯指尖冰凉,带着海水的咸涩,微微发抖。
    “你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专心系调整不对称的结:“安排好后路,买通关系切断所有能指向我的线索。”
    他顿了顿:“然后你告诉我, 要你一个人去死。”
    领结系好了。
    很遗憾柏斯确实是手笨,一直以来这种事情都是闻情来做的。
    歪歪扭扭,很丑。
    她不敢回答,生怕说错一句话柏斯的结局就再也更改不了。
    她不想表现出一点眷恋,却还是忍不住抬手珍而又重地摸了下领带。
    “闻情,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干干净净?”
    闻情终于抓住了他的手,她嘴唇颤抖:“但是,但是……”
    她仍然说不出那句话。
    “你真的水很多,”柏斯小声喃喃,轻轻擦掉她的泪:“看到日出了吗。”
    他牵着她的手,往舷墙边缘走了一步。
    闻情没有再做什么反抗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在柏斯的安抚里。
    她看着柏斯,就像是最后一眼,怎么也看不够,她抿着唇,就像最初时遇见那般腼腆地笑:“看到了。”
    闻情在他身侧,握着柏斯的手,就像十四年前第一次敢握住那样,用尽全身力气。
    她低着头。
    再次接受命运的馈赠。
    柏斯望向单桠。
    “单小姐。”
    柏斯弯起唇角,笑容依旧清朗,如早春尚未化尽的薄冰。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么?”
    单桠的瞳孔倏然收紧。
    “你惹的是个真正的疯子。”
    柏斯终于能陈述一个,他用了十多年才能确认的事实:“你这辈子,都会在他的掌控下———无路可逃。”
    岁瓷猛地踏前一步:“拦住他们!”
    已经晚了。
    柏斯已经转身牵着闻情的手,背对所有人,面向那片漆黑翻涌的海。
    单桠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已扑了出去——
    那根贯穿整夜挥之不去违和,终于在这最后一秒拼接完整。
    不是闻情也不是霍天雄,从头到尾藏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柏斯。
    他从始至终都太安静太配合,任由自己被摘干净,他根本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
    柏斯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闻情的计划。他只是选择陪她。
    无论成败。
    单桠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闻情的旗袍边角。
    只差一寸。
    她扑在冰凉的舷墙上,指尖擦过空气,而两道身影相拥着坠入黑暗,落水声被海浪吞没。
    下一秒,浓郁的血腥气就让人窒息。
    这片海域刚才有人落过水,血腥味早已随着洋流扩散。
    灰色的背鳍如死神镰刀般切开海面,势不可挡。
    海水剧烈翻涌,暗红迅速晕开。
    单桠跪在舷边,浑身僵硬。
    她缓缓转头。
    柏赫就站在几步之外。从始至终,没有上前,没有阻拦,没有任何表情。
    海风将他苍白的脸吹得愈发没有血色,他很平静,就像望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落幕。
    单桠浑身冰冷。
    挣扎,呼救,都听不见。
    生命就这样转瞬即逝,在场的人都有些傻眼,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下是真的了。”裴述喃喃:“惹了mia的人是真会被丢去喂鲨鱼。”
    柏赫偏过头:“……”
    那简直是看傻子的眼神。
    毕竟柏家人在他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挨个上吊,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岁瓷猛地回神,通知海上救援注意防范,而自己往舷梯冲去。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那片血红已经不再扩散,海面在迅速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条看不清颜色的领结浮上水面,如朵颓败的花,随着浪涌轻轻摇晃。
    裴述讪讪闭了嘴,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忽然想起,柏赫的母亲当年就是当着柏赫的面,从柏家老宅楼顶跳下去的,那会柏赫连十岁都不到。
    柏家人确实命都不长久,这十多年来一个接一个地死,裴述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可是来不及了———我艹完蛋了,这大概是裴述被吓死前最后的幻想。
    “柏———”
    单桠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冲破喉咙。
    一声闷响被海风吞掉大半,柏赫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
    大衣彻底湿透紧贴着肩背,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甲板上迅速汇成一小滩,又被风滑开。
    左侧靠肩膀的位置,一个细小的孔洞正在迅速洇出深色。
    将明未明天色里更暗的红。
    柏赫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太疼,膝盖先一步软了下去。
    他抬起眼,瞳仁里倒映着单桠拼命扑过来的影子。
    裴述:“……”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两秒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接着就被撞开了。
    不知道暗处哪里还藏着狙击手,周围乱成一锅粥,只有岁瓷的小队迅速在受伤的人周围警戒,对讲机的声音变成嗡鸣,一切都远去了。
    单桠膝盖重重落在湿滑甲板上,柏赫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黏腻。
    再一次染红了她的手指。
    单桠想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七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不,不要……”
    湿透的黑发一缕缕垂下,雨珠沿着下颚最锋利的角度往下滑,过了喉结,砸进锁骨。
    柏赫眼睛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溅上来的海水。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柏,柏斯没说……错,所以,你看清楚了么……”
    “闭嘴。”单桠扭头喊岁瓷:“紧急医疗救援呢跟上来了吗?!”
    柏赫的手撑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着青白,雨水淌过紧蹙的眉心,他勉力伸出手:“要救我,就一辈子……”救我。
    话音未落就被单桠抓住了手,单桠捂着他的出血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骂不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这个?!”
    疼痛让意识短暂游离,柏赫眼神涣散了一瞬,手却更紧地攥住她:“……”
    单桠吸了记鼻子,在暴雨里低头替他挡住眼睛:“你别以为就这么简单,好好醒着,没打中心脏阎王不收你!你死不了。”
    ———镜头越过漆黑海面。
    从甲板上这一跪,到周遭乱成一团的人群,再越过船舷,穿过狙击镜残留的冷光。
    镜头放大,狙击枪里是一双眼尾下垂羽睫浓厚的眼。
    瞳仁颜色极浅,在黑暗中泛着某种近乎透明的冷漠。
    阿善收了枪,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更无善意,眼里纯粹皆是对神经病的赞赏。
    “老板,祝你福大命大。”
    毕竟尾款还没结。
    他收了枪,拆解,装进脚边的黑色琴盒。
    动作流畅,不紧不慢。
    快艇正在雨中破浪而去,阿扎尔咧嘴笑了下:“哥,这次任务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走吧。”阿善不置可否。
    艇引擎低鸣,阿扎尔调转方向,朝着公海更深处疾驰而去。
    邮轮上终于炸开了锅跟本摁不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海面,岁瓷的吼声震天:“海上追捕!嫌犯佩戴枪支所有人立刻———”
    然而快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与海浪的交界处,无从查找。
    ……
    “手上怎么这么多小口子,”余温后怕地看着单桠,给她上药:“还有额头,你微微抬一点。”
    单桠偏头,任由她给自己上药,她就说眉骨那里怎么那么疼,原来是有破口。
    她疼得一缩:“靠,这么疼是不是破相了。”
    胆子那么大。
    余温听完单桠说的,冷汗都被她吓掉一身。
    但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就再也见不到单桠了,于是这么温柔的人都没忍住一棉签摁在单桠伤口上:“你还怕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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