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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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克拉门托的傍晚,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橘红,但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稀稀拉拉的煤气灯。
    警长罗伯特·伯德的家位於相对安静的城东区,一栋两层的小木楼。
    此刻,餐厅里瀰漫著燉肉的香气。
    伯德坐在主位上,他四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但鬢角已有些灰白,脸上带著常年处理棘手事务留下的疲惫印记。
    他的妻子,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人,正將热腾腾的燉菜舀进盘子里。
    他们唯一的女儿,十六岁的米莉,已经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准备进行餐前祷告。
    “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玛丽轻声领祷,米莉稚嫩的声音跟著重复。
    伯德也低下头,但心思显然不完全在祷告上。
    萨克拉门托就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粥,淘金热带来的不只是財富,还有无休止的混乱、爭斗和死亡。
    他这个治安官,始终手拿糙纸,时刻准备著给別人擦屁股。
    祷告刚结束,米莉拿起勺子,正准备享用晚餐。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瞬间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米莉嚇得勺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玛丽也惊得捂住了胸口。
    伯德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餐巾,对妻女说了句“你们先吃”,便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站著的是他手下的两个警员,汉克和塔特。
    汉克是个高个子,年纪长一些;塔特则矮壮一些,年轻一些。
    两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惊惶。
    更让伯德心头一沉的是,他们脚下放著一个用破旧帆布裹著的长条形物体,帆布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和腐败气味。
    “伯德先生……”汉克的声音有些发颤。
    伯德没等他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见鬼!汉克,塔特!你们搞什么名堂?尸体就该送去公墓,交给牧师处理!抬到我门口来干什么?想让我的晚餐也沾上这股味儿吗?”他语气烦躁。
    萨克拉门托这地方,每天不死个把人简直不正常,矿坑塌方、酒馆斗殴、帮派火併,尸体他见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汉克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伯德面前。
    那是一枚五角星警徽。
    黄铜材质,擦得鋥亮,即使在昏暗的门廊灯光下,也反射著冰冷的光。徽章边缘沾著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伯德的目光凝固在警徽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枚徽章!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团被泥巴和污物包裹的东西,又猛地看向汉克和塔特惨白的脸。
    “保罗?!”伯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那刺鼻的气味,一把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一张被泥水糊满、布满青紫瘀伤和……动物啃咬痕跡的脸露了出来。
    虽然只剩下半张脸,但伯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正是他的副手,保罗·沃克曼!
    他的眼睛还半睁著,空洞地望著萨克拉门托灰暗的天空。
    “我的上帝啊!”伯德倒吸一口凉气,踉蹌著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的麻木瞬间被震惊和愤怒取代。
    保罗虽然是个惹是生非的混蛋,仗著警徽和是他妻子的外甥这层关係,行事张扬跋扈,但……但这毕竟是他的副手!
    更是他妻子玛丽唯一的亲外甥!
    “罗伯特?怎么了?谁在外面?”餐厅里传来玛丽担忧的询问。
    “闭嘴!吃你的饭!”伯德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他猛地关上大门,將妻女的视线隔绝在屋內。他不能让她们看到这一幕。
    “怎么回事?!”伯德转过身,眼睛死死盯著两个手下,像要吃人,“说!一字不漏地说!保罗怎么会变成这样?!”
    汉克和塔特被他的样子嚇得不轻。
    汉克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长……长官,是……是在绿松鸦酒馆……保罗他……他喝多了,看上了奥康纳的那个侄女,他上去拉扯人家,还……还想亲人家……结果被那姑娘一脚踢在……踢在下面……”
    塔特补充道,声音同样发颤:“然后保罗气急了,打了那姑娘一巴掌……奥康纳就出来了……他……他把保罗和那姑娘请到酒馆后面去了。
    “我们……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我们绕到后面……就……就在猪圈里发现了保罗。他……他当时就已经”
    后面的话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绿松鸦,奥康纳……”伯德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太了解那个地方和那个人了。
    派屈克·奥康纳,那个表面和气、手段却狠辣如毒蛇的爱尔兰佬!
    他的绿松鸦帮是萨克拉门托地下世界的主宰之一。
    保罗这个蠢货,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奥康纳的侄女!简直是找死!
    “长官,我们怎么办?”塔特怯生生地问,他脸色苍白,因为地上那具骇人的尸体,他今天已经吐过好多回了。
    塔克的眼中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都知道奥康纳的可怕。
    怎么办?伯德心里乱成一团麻。
    理智告诉他,为了一个惹是生非的保罗去硬撼奥康纳,绝对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奥康纳在萨克拉门托根深蒂固,手下亡命徒眾多;
    跟他正面衝突,自己这个警长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稳,甚至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但是……保罗死了!
    而且,这根本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
    副手都被杀了,自己连个闷屁都不放,以后还如何在萨克拉门托担任这个警长?
    “走!”伯德猛地一挥手,声音带著一股狠劲,“回警局!拿傢伙!”
    半个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透。
    萨克拉门托的街道被稀疏的煤气灯和店铺窗户透出的光亮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绿松鸦酒馆依旧灯火通明,喧闹的音乐声、划拳声、鬨笑声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酒馆里的人们已经没人记得一个小时前由副警长引起的小小闹剧。
    什么狗屁副警长,谁在乎呢!
    突然!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酒馆的喧囂,也撕裂了萨克拉门托沉闷的夜晚!
    酒馆里的歌声、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嚇了一跳,茫然地望向门口。
    胆子大的凑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朝外张望。
    只见酒馆门外昏暗的街道上,站著五个身影。
    他们穿著深色的衣服,人人手里握著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在他们身后,还都背著一桿长枪。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是治安官罗伯特·伯德。他刚才朝天开了一枪。
    “派屈克·奥康纳!”伯德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酒馆的木门,清晰地传到里面,“给我滚出来!”
    酒馆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吧檯后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不到一分钟,绿松鸦酒馆的那扇门开了。
    身材魁梧如熊的派屈克·奥康纳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甲。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亲爱的警长罗伯特·伯德先生吗?”
    奥康纳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著夸张的惊讶,“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破酒馆来了?真是蓬蓽生辉啊!”
    他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態,仿佛来的不是兴师问罪的警长,而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伯德看著他那副虚偽的嘴脸,怒火更炽。
    他强压著拔枪的衝动,冷声道:“奥康纳,少给我装糊涂!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
    “哦~”奥康纳把一个哦拖得老长,就是不接话!
    伯德觉得在手下面前丟了面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度:“保罗·沃克曼,我的副手,今晚死在了你的地盘!死在了你的猪圈里!我需要一个交代!现在!立刻!”
    奥康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灿烂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惋惜:“哦,亲爱的治安官先生,关於那位沃克曼副治安官的不幸遭遇,我也深感遗憾。”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係?”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如果伯德先生您是带著一瓶好酒,以朋友的身份来我这里坐坐,聊聊这件事。”
    “或许……我还能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您找出那个胆大包天、敢对治安官副手下手的混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伯德和他身后如临大敌的四名警员,以及他们手中紧握的枪械,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嘲讽:“但是,您看,您现在是带著枪,带著您的手下,用这种方式来『拜访』我。
    “这就让我很为难了。我奥康纳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您这样,让我在兄弟们面前,很下不来台啊。”
    说完,奥康纳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哗啦!”
    酒馆的门窗瞬间被从里面推开!紧接著,十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酒馆里、从两侧的阴影中迅速涌出!
    他们手里拿著枪,左轮手枪、后膛步枪!
    冰冷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著致命的威胁。
    人数对比悬殊!
    五个警察被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包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伯德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十几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盯著,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噹啷”一声,他手中的左轮手枪掉在了地上,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脸色惨白如纸,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別……別开枪……”
    奥康纳看著这一幕,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伯德面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伯德先生,您看,事情闹成这样多不好?不如这样,您带著您的手下,还有你们的这些……玩具,”他指了指警察们手里的枪,“现在就离开。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原谅您这次的无礼冒犯。如何?”
    伯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著奥康纳那张看似和气实则冷酷无比的脸,胸腔里燃烧著屈辱的火焰。
    他恨不得立刻拔枪把这个混蛋打成筛子!
    但是……他看了一眼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嚇傻的年轻警员和另外三个同样面色惨白、强撑著握枪的手下。
    他知道,只要他敢动一下,或者拒绝,下一秒,他们五个人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奥康纳绝对干得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伯德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垂下了握枪的手臂。
    “把枪……放下……”伯德的声音乾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另外三个还能站住的警员,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左轮手枪丟在地上。
    汉克和塔克也赶紧把背上的步枪解下,扔在一旁。
    奥康纳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智的选择,治安官先生。慢走,不送。”
    伯德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让自己爆炸。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著头,脚步沉重地穿过包围圈。
    四个手下也赶紧狼狈不堪地跟上。
    在绿松鸦帮眾无声的、充满嘲弄的注视下,五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萨克拉门托昏暗的街道尽头。
    酒馆里重新响起了音乐和喧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奥康纳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酒馆,径直来到他常坐的角落卡座。
    酒吧里虽然喧闹拥挤,但是他的卡座专位是没有人敢坐的。
    即便有不长眼的新客来了,也会有老客立即提醒。
    一个年轻机灵的手下,立刻恭敬地递上擦汗的毛巾和一杯威士忌。
    奥康纳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打了个响指,另外一个手下立刻奉上一个精致的雪松木烟盒。
    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皱了皱眉,捻起一支,用雪茄剪熟练地剪掉茄帽,凑到桌上的煤气灯焰上缓缓转动烘烤。
    烟雾繚绕中,他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他吸了一口雪茄,醇厚的烟雾在口腔里縈绕,然后缓缓吐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心腹手下:
    “幸运星號……估计还有多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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