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我平生不好斗

    “竹叶青来了？”
    王师爷眉头一皱，看向薛十一。
    薛十一微微点头：
    “你去。”
    “是，大人。”
    王师爷恭敬起身，又行一礼后退去。
    密室的门关上了。
    薛十一一个人坐在那里。
    静静的。
    窗外传来隱约的脚步声，是王师爷走远了。
    走廊尽头，范捕头的呼吸声若有若无。
    薛十一没有动。
    他在想。
    想自己从踏入八仙镇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不过大半天。
    大半天时间，他杀了个人，吃了顿饭，进了一趟衙门，见了一个师爷，现在又来了一个竹叶青。
    这镇子不大，水倒是不浅。
    不比以往他做独身刺客的时候，只需要去杀掉目標就行。
    而现在，其实才是真正的江湖。
    “……”
    他又想起那个九品候补知县包星祖。
    那张脸上写满了諂媚和姦猾，但好似亦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看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那叔侄俩是真的蠢，还是装的蠢？
    反正今日见了王师爷以后，发现王师爷是真正的名不副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轻，一个更轻。
    轻的那个，是王师爷。
    更轻的那个，是竹叶青。
    虽然竹叶青还没有进来，可薛十一所学的三千种要命法门里就有一门这样的本事：
    “他只要听过一个人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再忘记，除非对方刻意改变了自己步伐的轻重快慢。”
    很快，门开了。
    王师爷笑呵呵地走进来。
    “请进请进！”
    他侧著身，对著门外说。
    “咱们进来慢慢聊，还有人在等著呢。”
    “喔？是何人？”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却没停，显然来这里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然后，竹叶青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薛十一！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
    竹叶青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就像是毒蛇遇到天敌一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他以为王师爷要瓮中捉鱉。
    他以为这是个陷阱。
    可王师爷早已想到这一点了，已关上了门。
    他笑呵呵的，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请进。”
    竹叶青又看向薛十一。
    薛十一坐在那里，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
    就好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
    竹叶青咬了咬牙。
    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三人落座。
    薛十一本来就坐在那里，像是这里的主人。
    王师爷坐在他旁边。
    竹叶青坐在对面。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竹叶青终於忍不住了。
    他看向王师爷，声音沙哑。
    “王师爷，你方才在外面跟我说了那么多，绕来绕去，却唯独不告诉我——”
    他看了一眼薛十一。
    “原来此人竟在这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把我请来，是要杀我？”
    王师爷连忙摆手。
    “非也非也！不杀不杀！”
    竹叶青又看向薛十一。
    “那你是要杀他，叫我来做见证？”
    王师爷又摇头。
    “非也非也！也不杀，也不杀！”
    竹叶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王师爷在搞什么名堂。
    王师爷笑了。
    他刻意笑得很和善，很无害。
    “竹叶青先生，天下人皆知我王奉义素来不好斗，只好解斗。”
    “今日请你来，也只是为了——”
    他顿了顿。
    “讲和。”
    竹叶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起来。
    “讲和？”
    他的笑声很冷。
    “都发生这种事还能讲和？”
    “王师爷，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他站起身。
    “且不说家主那边会怎样，光是我竹叶青作为吴家的军师，倘若就这么跟一个杀了我家少爷的人讲和——”
    他看了薛十一一眼。
    “以后我也不必在吴家混了。”
    王师爷没有说话。
    可竹叶青也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脑子却在飞快地转著。
    王师爷这种人向来诡计多端，见风使舵。
    他不肯对薛十一下手，甚至把人抓来之后，还恭恭敬敬地请在这里坐著等候。
    这说明什么？
    说明薛十一背后的势力一定很大。
    大到王师爷这样的人不敢开罪，也大到令他们驱虎吞狼之计失误了。
    那薛十一，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又落在薛十一身上。
    从头至尾，薛十一没有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那么坐著。
    风轻云淡，天塌不惊。
    竹叶青又想起今天在客栈里，那一剑。
    那斩断七八把刀的剑光，快到他根本没有看清。
    如果那一剑是斩向他……
    他心中一紧。
    对方现在若想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可对方没有杀。
    当然不是怕了他，而是另有打算。
    这说明，这件事也许不是一时衝动的杀人案。
    背后有更大的图谋。
    想到这里，他又缓缓坐了下来，脸色阴沉。
    “王师爷，你应当知道吴大少爷在吴家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
    他的声音很冷。
    “他现在被人所杀，你们身为官府不但不纠察，反而纵凶囂张——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朝廷包庇贼人？”
    “你就不怕上面追查下来？”
    王师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心想：
    上面？
    我现在比你更希望上面来人。
    竹叶青继续说。
    “吴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宗族歷代都是少林弟子。”
    “天下少林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失了面子，不管对方是何等来头，少林寺难道就怕了吗？”
    他说完，再站起身。
    “今日这件事我会回去跟家主说的，但至於他如何考虑，在下就不知了。”
    他拱了拱手，然后拂袖而去。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这一次却很重、很乱。
    只因为竹叶青在说这一番话时，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步伐了。
    一出门，差点腿软的站不住，生怕薛十一的剑从背后刺来。
    密室里，又只剩下王师爷和薛十一。
    王师爷愁眉苦脸地嘆了口气。
    他看向薛十一。
    “大人，您看这……”
    薛十一忽然笑了。
    “让他来。”
    王师爷愣住。
    谁来？
    人不是刚走吗？
    薛十一站起身，往外走去。
    “无论是吴家还是少林寺，亦或者別的什么，都儘管来。”
    “一切我来处理。”
    门又开了。
    薛十一也走了出去。
    只把王师爷一个人丟下，呆若木鸡地坐在密室里。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薛十一走出密室。
    走廊里，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不远处，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缩在不远处。
    一对是包星祖和包孟达。
    还有一个是隱匿的更深。
    緋色身影藏的天衣无缝，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唯有薛十一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