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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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时,他独自踏入那处隱秘之境,待归来时,怀中已抱了满满一捧奇巧的零件。
    次日天光方亮,他便在院中叮叮噹噹地摆弄起来。
    “三爷,这些零零碎碎的,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晴雯凑近,好奇地打量满地的金属与木件。
    贾瑜手中动作不停,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此物名曰『缝纫机』,稍后你便知晓了。”
    只见他十指翻飞,动作嫻熟利落,不多时,一台形制奇巧、结构分明的器物便赫然呈现於青石地上。
    他唤晴雯取来丝线,装入机中,又隨手拈起一块布头置於针下。
    隨著他足踏踏板,机轮轻转,细密的针脚便如流水般在布料上迤邐而出,均匀整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一旁的婉儿与晴雯早已看得呆了。
    晴雯拿起那缝好的布条,指尖抚过那排笔直匀称的线跡,惊嘆道:“三爷,这……这竟如此神速!这机器真是巧夺天工。
    您可能教教奴婢如何使用?”
    “三爷,婉儿也想学。”
    婉儿也赶忙轻声央求。
    “自然要教与你们。”
    贾瑜温声道,“日后裁衣制衫,便能省去许多功夫。
    不过若论穿花纳锦、刺绣添彩,终究还得靠你们自己的一双巧手。”
    两个丫头闻言,眼中顿时漾开喜色。
    在贾瑜悉心指点下,她们很快便掌握了这新奇物件的用法,晴雯尤其灵慧,不多时便操作得极为纯熟。
    贾瑜隨即铺开素纸,提笔勾勒,一幅衣衫图样便渐渐成形。
    他请晴雯依样製作。
    晴雯细看图样,只见那衣袍款式別致,配色沉稳中跳脱著一抹亮色,不禁赞道:“这衣裳样式当真別致,三爷穿上,定是风采卓然。”
    她仔细为贾瑜量罢尺寸,便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
    有了缝纫机之助,工效何止提升了十倍。
    纵是初用尚有些生涩,待到第二日黄昏,一件崭新的衣袍已然完工。
    贾瑜试穿上身,只觉合体利落。
    这衣袍乃他亲自设计,与府中老爷公子们常穿的宽袖儒衫大异其趣,行动坐臥皆便利非常。
    墨色袍身为主,领口袖缘以暗红丝线滚边,低调中透著精工。
    他如瀑的黑髮仅以一根殷红髮带束起,衬得人清逸出尘,竟隱隱有几分超脱世外的凛然之气,仿佛画卷中走出的隱逸侠士。
    “三爷这般打扮……真好看。”
    婉儿望著他,眸中星光点点。
    晴雯亦未料到,经自己手製成的衣裳,竟能將三爷衬托得如此俊逸不凡。
    几日光阴倏忽而过,县试之期已至。
    贾瑜未曾惊动府中旁人,只淡淡告知了两个贴身丫鬟,便独自一人,於晨光熹微中悄然出了门。
    县试需连考五场,歷时五日,期间考生皆锁於號舍之中,饮食起居不得出。
    贾瑜此前已办妥互结担保,入场甚是顺利。
    首场考题,乃是四书文两篇,並五言六韵律诗一首,限七百字內。
    贾瑜展开试卷,略一扫视,便从容研墨润笔,落纸书写起来。
    这些题目於他而言,早已是寻常之事,应答自如。
    他笔下馆阁体端庄秀润,自有一派风骨。
    虽则法力受制,但那浸润多年的笔墨功夫与诸般艺能,却並未隨之湮灭。
    如此,一连四场考试,四日光阴便在纸笔摩挲与凝神静思中悄然流逝。
    第四场结束后,第五场是否加试全凭学政裁量,此番恰巧免考。
    於是第四日午后,贾瑜交罢卷便径直出了考场。
    刚踏进贾府院门,晴雯与婉儿便迎上前来:“三爷回来了!考得可还顺利?”
    婉儿又轻声道:“昨日三位姑娘来寻您,恰巧您不在,我便將您赴考的事说了。”
    “无妨,本就不是需遮掩的事。”
    贾瑜摆手笑道,“先备水罢,我在臭號旁挨了几日,衣裳都染了浊气。”
    原来他此番分到的號舍虽未紧贴厕间,却也离得不远,几日煎熬著实难耐。
    晴雯捧出两件新裁的衣裳:“按著三爷的身形又做了两套,待会儿试试可合身?”
    “若做得好,自有赏。”
    贾瑜含笑应了。
    “三爷究竟考得如何?”
    婉儿仍惦记著功名之事。
    “尚可,大约能爭个案首。”
    “案首是……”
    “便是头名。”
    “当真?三爷真是了不得!”
    两个丫头眼中霎时盈满钦慕。
    “莫要声张,榜文未出,若最终只得第二,岂不惹人笑话?”
    “三爷定能夺魁!”
    婉儿语气里透著毫无保留的信赖。
    贾瑜失笑:“承你吉言。
    若真中了案首,赏你们一人一粒金瓜子。”
    说话间婉儿已伺候他转入內室沐浴。
    温水漫过肩颈,连日的疲惫渐渐消融。
    晴雯正抱著衣裳要送进去,却见院门处来了三位姑娘並几个丫鬟——正是迎春、探春、惜春姊妹。
    “姑娘们来得巧,三爷刚回府,正在沐浴呢。
    且先稍坐,我这就沏茶来。”
    晴雯笑著招呼。
    惜春年纪最小,才七岁光景,尚未养成日后那般清冷的性子,此刻仰著脸脆声问:“三哥哥去考试了?考得好不好呀?”
    原来探春与惜春听闻贾瑜曾为迎春惩治恶僕,才对这位素日往来不多的兄长生了好奇。
    从前不过偶见一两面,实则並不相熟。
    “三爷说考得寻常,或许能中个案首。”
    晴雯答道。
    “三哥哥这般厉害?案首当真容易得么?”
    惜春眨了眨眼。
    探春却觉此言有些托大,案首岂是隨口能中的?正要再问,晴雯已笑著接话:“三爷定然能成!他连缝纫机都会造呢。”
    “这缝纫机究竟是何物?”
    惜春仰起脸问,迎春与探春也一同望过来,眼中满是新奇。
    “就在我屋里摆著呢,用它裁衣裳快得很,这几日我都做好几件了。”
    晴雯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探春立刻被勾起了兴致:“当真?领我们去瞧瞧可好?”
    她心下疑惑,做衣裳哪有这样快的道理。
    “隨我来便是。”
    晴雯便像展示什么珍宝似的,引著三春穿过院子,走进她与婉儿同住的耳房。
    墙角立著一架模样奇特的机器,四周堆著各色绸缎,还有几件才完工的新衣。
    迎春走近细看:“这便是缝纫机?真有那般神妙?”
    “我试给你们看。”
    晴雯说著便坐下,取过一件未完成的衣裳搁在机头上,脚下轻轻一踩。
    哐当、哐当的声响规律地响起来,清脆又利落。
    紧接著,令人惊嘆的情景出现了——那衣料在机针下迅速合拢,线跡如流水般延伸,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分开的裁片已连成整体。
    晴雯取下衣裳递过来:“瞧这针脚,又匀又密,比我手缝的还齐整,工夫却省下大半。”
    “哎呀,果真如此!”
    三春围著细看,连连称奇,几个隨侍的丫鬟也看得怔住了。
    探春抚过平整的缝线,抬眼问道:“晴雯,这机子当真是瑜三哥哥亲手做的?”
    “自然是我亲眼见的,三爷用那些铁件木块拼拼装装,就成了这样巧物。”
    晴雯答得与有荣焉,仿佛自己也沾了光。
    “实在了不得。”
    探春向来留心经济庶务,立刻想到更深一层,“若把这机子放到成衣铺里,一日能出多少衣裳?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工……真没想到三哥哥竟有这般巧思。”
    此时贾瑜已沐浴更衣,换了身素白长衫从里间走出。
    与往日玄衣的沉肃不同,这一身白衣衬得他清逸出尘,侍立在侧的婉儿不觉看得有些出神。
    行至外间,未见到方才说笑的姐妹,贾瑜便问:“三位妹妹往哪儿去了?才还听见声音的。”
    “许是晴雯又带人瞧她那缝纫机去了。”
    婉儿抿嘴笑道,“这几日她得了趣,谁来都要显摆一番。”
    贾瑜摇头一笑,与婉儿一同往耳房去。
    果见晴雯正俯身指点三春如何摆弄机子,那认真模样让他不由失笑。
    眾人见他来了,纷纷起身。
    探春与惜春抬眼时皆是一怔——眼前人身姿挺拔,白衣胜雪,確有一种不似凡俗的清华气质。
    “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在这儿寻什么趣呢?”
    贾瑜温声笑问。
    “三哥哥好。”
    “弟弟来了。”
    三春连忙唤道,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新奇与欢喜。
    “三哥哥,这缝衣的机子当真是你亲手做的?”
    惜春仰著小脸,满目新奇地望著眼前那架精巧的木器。
    “正是。
    前些日子衣裳破了,想裁件新的。
    晴雯那丫头手脚虽巧,到底费工夫,一件衣裳总要磨上十天半月。
    我便琢磨著做了这个,往后缝衣便快多了。”
    贾瑜温声答道。
    “谁说我慢了!”
    晴雯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小声嘀咕,“分明已是赶了又赶的……”
    “三哥哥怎会想到做这般巧物?”
    探春抚著那光滑的木质机架,眼中闪著亮光,“真是闻所未闻。”
    “早先閒时翻过几本讲机关之术的杂书,一时兴起便试著摆弄。
    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些榫卯齿轮的功夫,算不得太难。”
    贾瑜语气平淡。
    “这还不难呢。”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暗自惊嘆。
    这位半道回府的三哥哥,懂的竟是这般多。
    “三哥哥,”
    惜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里含著期待,“往后我做衣裳时,能来你这儿用这机子么?”
    “自然能来,隨时都可。”
    贾瑜笑著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你若喜欢,过些日子我也为你做一架小的。”
    “当真?”
    惜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真,哥哥何时骗过你。”
    贾瑜笑意更深。
    “三哥哥可莫要偏心。”
    探春抿嘴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好,好。
    你们若都想要,日后一人送你们一架便是。”
    贾瑜爽快应下。
    “多谢三哥哥(三弟弟)!”
    三人皆展顏欢喜。
    说笑间,探春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前儿听说三哥哥去应县试了,不知考得如何?”
    “尚可。
    题目不算艰深,若运气好些,或能搏个案首。”
    贾瑜语气依旧从容。
    “真有这般把握?”
    “总要看主考大人的眼缘。
    我自觉答得还算顺畅,即便不是头名,榜上有名应当不难。”
    贾瑜道。
    “那可真真是大喜了!”
    探春抚掌笑道,“若真中了案首,三哥哥可得摆一席,请我们姊妹几个好好贺一贺。”
    “一言为定。”
    县试阅卷的官廨內,主考林大人正凝神批卷。
    忽见一份考卷,目光一触那纸上字跡,便不由轻拍桌案,低赞一声:“好字!”
    他细细看去,但见满纸馆阁体端正清峻,笔锋间却隱有錚錚风骨,绝非寻常学子所能为。
    再看文章,破题明快,论述层叠,理据皆扎实透彻。
    林大人心下暗惊,忙唤同僚:“诸位请看此卷。”
    几位副考围拢来看,先见其字,已是一惊;再读其文,更是相顾頷首。
    眾人皆道,以此文才,即便放到乡试场上,也必是前列之选。
    数日后,县试张榜。
    红榜高悬,头一行名姓墨跡尤浓——正是贾瑜。
    早有耳尖之人探得这是荣国府贾家那位归宗不久的三公子,当即一路小跑往寧荣街报喜而去。
    锣声哐哐,鞭炮噼啪,热闹声响彻半条街巷。
    荣禧堂內,贾母正与孙儿孙女们閒话家常,忽闻外头喧譁阵阵,夹杂著锣鼓鞭炮之声,不由疑惑:“外头这是怎了?鸳鸯,你去瞧瞧。”
    话音未落,已有个头梳双鬟的小丫头满脸喜气地奔进来,未及站定便笑著嚷道:“给老祖宗道大喜了!外头报喜的人说,咱们府上瑜三爷不但县试高中,还夺了案首哩!”
    荣庆堂里,贾母正倚著软榻与鸳鸯说话,外头忽地一阵脚步声急,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探头进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喜气:“老太太,外头报喜的人来了,说瑜三爷县试取了头名!”
    贾母一怔,手里捻著的佛珠停了。
    她虽向来不甚看重那庶出的孙儿,此刻也不免心头一震——县试案首?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名开头。
    纵然只是初试,能拔得头筹,往后科考的路便亮堂了大半。
    她面上不显,只缓缓坐直了身子,问道:“话可確实?”
    “千真万確!报子还在二门外候著呢,赏钱都还没发。”
    贾母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鬆动,终究开口道:“鸳鸯,你亲自去一趟,照著往年的例,给报喜的人封上赏钱,府里各房也略微散些喜果。”
    她心里盘算著,这贾瑜终究是姓贾的,倘若真能挣个进士出身,於整个家族到底是桩好事。
    如今府里能顶事的爷们实在不多,宝玉尚在稚龄,將来若有个兄长在前头铺路,未尝不是助力。
    消息传到后头姊妹们的屋里,探春正与迎春、惜春一处做著针线。
    听了丫鬟的传话,探春先笑了起来:“我可还记得三哥哥前些日子说的话,原只当是顽笑话,不想竟成了真!”
    惜春也搁下手中的绷子,眼里亮晶晶的:“这下可要三哥哥好生请我们一席了。”
    连向来温默的迎春,嘴角也弯起了柔和的弧度,轻声道:“三弟弟是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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