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团建」

    第十三批客人是一群来“团建”的幽灵职员。
    “老板，我们公司搞年度疗休养，”领队的西装幽灵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要求环境安静，有wifi覆盖，最好能远程处理怨念报表。”
    我看著它们半透明工牌上“地狱第七层办事处”的字样，递上价目表：“商务大床房八折，会议室每小时五积分，wifi密码是『忘川河畔信號差』，加班费另算。”
    它们飘进会议室打开投影仪的瞬间，隔壁坟场摇滚乐队刚好开始午间排练。
    温泉水汩汩地冒著硫磺味的泡，热气蒸腾，在古宅后院一角氤氳出一小片迷濛。保安队长蹲在池边，用他那漆黑的手指，戳著水面漂浮的、一块疑似泥骨骷髏脱落的小趾骨，百无聊赖。
    阿吊在前台后面，对著那面破镜子，继续练习它的“职业性歪头”——这是薑末最新的指示，既然微笑太难为鬼，那就用角度表达“专注”与“聆听”。只是它脖子上的麻绳总是不太配合，稍一用力，脑袋就歪向一个极其惊悚的角度，只能重来。
    小水缩在厨房下水道口，正尝试用它的“水操控”能力，將几缕水流编织成复杂的结——薑末希望它能掌握更精细的清洁技巧，比如用高压水线清除顽固污渍，或者用水幕进行区域隔离。目前进展是，结没打成，倒是把厨房地面弄得湿漉漉一片。
    骷髏兵们在庭院外围巡逻，骨骼摩擦的“咔嚓”声，伴隨著隔壁“坟头蹦迪乐队”有气无力的、被严格限制音量的“氛围音乐练习”，形成一种古怪的、充满后现代颓废感的背景音。
    薑末坐在壁炉旁，手里不是《经营日誌》，而是一沓粗糙但被她努力压平的树皮纸，上面用炭笔工整（相对而言）地誊写著从旅游局考察员格雷那里“借鑑”来的条款格式。她眉头微蹙，努力將那些拗口的、充满官僚气息的条文，翻译成適合民宿现状的、带点“特色”的规章。
    【温馨民宿员工守则（试行第一版）】
    第一条：爱岗敬业，恪守本分。前台需保持基本仪容（头颅位置端正），保洁需维持区域乾爽（水跡面积不得超过一平米），安保需维持辖区安寧（未经批准不得擅自食用访客零食）。
    第二条：团结协作，服从管理。禁止因种族、怨念浓度、物理形態差异而產生歧视或斗殴行为。遇突发情况，第一时间向老板报告。
    第三条：微笑服务，宾至如归。积极学习服务用语（参考《接待常用语一百句（亡灵適用版）》），努力营造和谐氛围。註：实在笑不出可申请“歪头”替代方案。
    第四条：厉行节约，爱护公物。合理使用民宿资源（包括但不限於地脉能量、怨念尘埃、游客恐惧情绪等），损坏物品照价赔偿（价格由老板核定）。
    第五条：……
    写著写著，她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失笑。让阿吊保持头颅端正？让小水控制水跡面积？禁止保安队长吃访客零食（它只吃自己的辣条和火爆珠）？这规章制度，比民宿本身还要荒诞。
    但旅游局那关必须过。就算交上去的是“鬼画符”升级版，至少格式要像那么回事。她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用灰烬精华混合点黏土，弄个民宿的“公章”？或者，让沼泽巫妖贡献点腐朽结晶的粉末，当萤光防偽標记？
    正胡思乱想著，庭院入口处，浓雾再次毫无徵兆地涌动起来。
    这次的涌动方式很奇特，並非被强大的存在排开，也非被能量吸引，而像是雾气本身被某种无形的、规律性的波动“梳理”过，变得稀薄而均匀。雾气中，隱约传来低低的、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汇聚成的白噪音，但仔细听，又能分辨出其中夹杂著纸张翻动、键盘敲击（？）、以及低沉嘆息的声响。
    保安队长戳水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那片黑暗的“脸”转向雾气涌来的方向。阿吊立刻停止了歪头练习，麻绳绷紧。小水编织水流的手一滯，几缕水流哗啦散开。连隔壁有气无力的摇滚练习声都停顿了一瞬。
    薑末放下手中的树皮纸和炭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习惯性地掛起那標准化的微笑，走向门口。
    不是玩家。不是“废墟回收队”那样的拾荒者。也不是摇滚乐队那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这气息，更像是一群……整齐划一的、带著某种“秩序”感的……访客。
    浓雾散开一条通道。
    一队身影，鱼贯而出。
    它们统一穿著剪裁得体、但顏色灰暗、款式略显过时的西装或套裙，脚上是擦得鋥亮却无声无息的皮鞋。大部分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幽灵质感，五官模糊，只有胸口位置，別著一个微微发光的、同样半透明的工牌。少数几个凝实些的，也是脸色苍白，眼圈浓黑，一副长期加班、睡眠不足的社畜模样。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相对凝实、戴著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是半透明的）的中年男性幽灵。他手里拿著一个类似平板电脑、但屏幕泛著幽绿光芒的设备，正低头快速地划动著。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幽灵职员，有的抱著厚厚的、由暗影构成的文件夹，有的拎著散发著微弱寒气的“保温杯”（里面大概是液態氮？），还有一个举著个小巧的、不断旋转的幽蓝色符文，似乎在测试信號。
    它们步伐一致，沉默寡言，只有衣物摩擦和脚下地面微不可察的冰冷触感，以及那低低的、混合了办公噪音的白噪音。
    走到古宅门前，戴眼镜的幽灵领队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做了个推的动作），目光精准地落在薑末身上，声音平稳、清晰，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请问，是『温馨民宿』的负责人吗？”
    薑末微笑頷首：“正是。欢迎光临，请问各位是……”
    “我们是『地狱第七层办事处——未完成执念量化统计与归档科』的员工。”领队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报告，“根据年度员工疗休养计划及《跨维度非生体雇员福利保障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九条，我科室本次团建活动选定贵场所作为目的地。需要预定住宿及会议场地。”
    地狱？第七层？办事处？未完成执念量化统计与归档科？团建？
    饶是薑末见多识广（穿越后），也被这一连串名头砸得有点懵。但她迅速调整过来，笑容不变：“原来是贵单位的团建活动，欢迎欢迎。本店致力於为各界客户提供舒適、便捷的差旅与团建服务。请进。”
    她侧身让开。阿吊已经很有眼色地（用飘的）拉开了大门。
    幽灵领队点了点头，率先飘入。其他幽灵职员紧隨其后，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它们进入客厅，並没有像之前的客人那样好奇打量四周，而是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態”。举著符文测试信號的，开始沿著墙壁移动，幽蓝符文旋转速度时快时慢。抱著文件夹的，已经飘到壁炉旁的空地，开始用阴影凝聚出桌椅的轮廓。拎著“保温杯”的，则凑到黄铜喇叭旁，似乎在研究那跑调的安魂曲声波频率。
    领队则径直走到薑末面前，手中幽绿屏幕的平板对准薑末：“请確认预订信息。我方需求如下：”
    “一、住宿：標准商务双人间四间，需保证绝对安静，无杂音及异常能量波动干扰。”
    “二、会议：中型会议室一间，使用时间预计为三个工作日，需配备基础投影及远程通讯设施（兼容冥界通用协议第七版）。”
    “三、网络：需覆盖全区域、稳定、低延迟的无线网络，用於处理紧急公务及提交疗休养日报。”
    “四、餐饮：提供基础能量补给即可，无需特殊口味。”
    “五、其他：可能需要少量办公用品补充，如阴影列印纸、怨念墨水等，可按市价结算。”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后看著薑末，等待答覆。
    薑末面不改色，心中快速盘算。商务双人间？现有客房只有两间基础款，还住著狂刃小队。会议室？投影？远程通讯？wifi？还兼容冥界协议？
    她脸上笑容依旧热情：“贵单位的需求我们已经了解。商务双人间目前有豪华升级款可供选择，环境静謐，採用特殊隔音材料（系统涂料自带微弱隔音），保证无干扰。会议室我们可以立即安排，设备齐全（现攒）。网络方面，本店提供『忘川河畔』专属高速网络，信號稳定，密码每日更换。餐饮可以提供定製能量套餐。办公用品可按需提供。”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掏出一张同样用树皮纸临时赶製的、但格式相对规范的价目表，递了过去。
    “这是价目表，请您过目。商务大床房（豪华升级款）原价每间每日40积分，团建期间八折优惠。会议室每小时5积分，投影及通讯设备租赁费另算。网络免费。餐饮套餐每份10积分。办公用品按市价列支。”
    领队接过价目表，幽绿的目光扫过，然后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核算预算。
    “价格可以接受。”他点点头，“但会议室设备需立即调试，网络需即刻测试。我方有紧急报表需要在疗休养期间处理。”
    “没问题。”薑末答应得乾脆，“阿吊，带客人们去二楼……呃，把最大的那间储物室整理出来，作为临时会议室！小水，协助清理！队长，麻烦维持一下现场秩序，確保『绝对安静』！”她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瞥向隔壁还在试图拨弄琴弦的骷髏主唱骨刃。
    保安队长闷哼一声，那片黑暗“脸”转向乐队方向。骨刃刚拨出一个刺耳噪音的爪子，立刻僵住，魂火都嚇得飘摇了一下，赶紧把吉他抱在怀里，做出“我很安静”的姿势。
    幽灵领队对薑末的效率似乎还算满意，又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另外，关於加班费……”
    “按《冥界劳动保障条例》补充条款计算，非工作时间处理紧急公务，时薪双倍，不足半小时按半小时计。”薑末对答如流，仿佛早已熟读相关法规。
    领队眼中（如果那算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讚许的光，但迅速消失。“可以。请儘快安排。”
    薑末立刻行动起来。指挥阿吊和小水去收拾“会议室”（其实就是把杂物堆到角落，擦乾净一张破长桌和几把椅子），让骷髏兵帮忙搬动（虽然效率低下），自己则快速在系统商城搜索。
    【可携式投影仪（低配亡灵版）】：可投影阴影图像，兼容部分负能量信號。售价：25积分。
    【怨念通讯法阵（基础）】：实现短距离低通量信息传输，需配合特定符文使用。售价：30积分。
    【简易隔音符文（一次性）】：可屏蔽常规声音及微弱能量波动，持续12小时。售价：5积分/张。
    【基础能量补给包（通用型）】：提供低浓度负能量、怨念碎片等，適合亡灵单位。售价：15积分/包。
    又是一笔开销。但薑末看中的是这些幽灵职员的“长期潜力”。来自“地狱办事处”，听起来就是正规单位（虽然是地狱的），如果服务好了，说不定能发展成稳定客源，甚至……打通点“官方”渠道？
    她咬咬牙，花了70积分，兑换了投影仪、通讯法阵和几张隔音符文。能量补给包暂时没买，先看看它们自带的“保温杯”里是什么再说。
    很快，二楼最大的储物室被清空，长桌摆好，椅子擦净（虽然还是破）。薑末將可携式投影仪（一个巴掌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石盘）放在桌子一端，又用怨念尘埃混合一点灰烬精华，在地板上画出通讯法阵的基础纹路。
    “网络信號……”薑末想了想，指著窗外依旧瀰漫的浓雾，“本店採用『忘川河畔』最新一代迷雾信號增幅技术，信號覆盖无死角，密码每日更新。今日密码是：『忘川河畔信號差，加班別忘喝热茶』。”
    幽灵领队：“……”
    他身后一个正在用幽蓝符文测试信號的职员飘过来，低声匯报：“领队，信號强度……不稳定，但协议兼容性良好，波动频率符合『忘川河畔第七代』特徵，密码验证通过。”
    领队点点头，不再纠结网络名称的怪异。他挥了挥手，其他幽灵职员立刻飘进临时会议室，各就各位。抱文件夹的开始在阴影桌面上摊开文件（那些文件由流动的暗影构成，字跡是幽绿色的光点），拎保温杯的飘到角落，打开杯盖，里面果然冒出森森寒气。测试信號的则调整符文，使其与薑末画下的法阵產生微弱共鸣。
    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极高，仿佛它们不是来团建，而是来出差的。
    薑末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將一张隔音符文贴在门板上。符文微微一亮，门內的低语和白噪音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她鬆了口气，回到楼下客厅。
    阿吊和小水累得够呛（一个麻绳打结，一个水流涣散），飘在角落“休息”。保安队长又回到了温泉池边，继续戳他的小泥人。隔壁的摇滚乐队，在队长的“死亡注视”下，已经开始进行“静音排练”——骨刃抱著吉他做弹奏状，金属鼓手用骨棒轻轻互碰，怨灵主唱对口型，手风琴乐手和尸傀贝斯手则模擬动作，全场无声，只有魂火在激动地跳跃，场面十分滑稽。
    薑末摇摇头，走到窗边，看著后院蒸腾的温泉热气，又看看二楼那间贴了隔音符文的“会议室”。
    地狱办事处的团建……
    未完成执念量化统计与归档……
    疗休养期间还要处理紧急报表……
    这画风，是不是越来越歪了？
    但，好像也不是坏事。
    她打开《经营日誌》，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三批客人：地狱第七层办事处未完成执念量化统计与归档科（团建）。】
    【需求：商务住宿、会议、网络、餐饮、办公支持。】
    【特点：高度秩序化，流程严谨，可能成为稳定客源及潜在『官方』联繫渠道。】
    【已提供：豪华商务间（待升级）、临时会议室（配备基础投影及通讯）、『忘川河畔』网络、定製餐饮（待定）。】
    【收入预期：中高（长期潜力大）。】
    【注意事项：確保『绝对安静』，避免打扰其办公；留意其『紧急公务』性质，可能涉及特殊事件。】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
    特殊事件？这些处理“未完成执念”的幽灵职员，本身不就是“特殊事件”的关联者吗？它们的到来，会不会带来新的“业务”机会？或者……新的麻烦？
    正思索间，二楼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那个负责测试信號的幽灵职员飘了出来，手里幽蓝符文的光芒有些急促地闪烁。它飘到领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领队那半透明的脸上，眉头（如果那算眉头）微微皱起。他拿起幽绿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楼下的薑末。
    “姜老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刚刚接收到办事处传来的紧急通知。附近区域，检测到一股异常的、高浓度的『未註册游离执念聚合体』波动，疑似有大量无主执念在非正常匯聚，可能引发区域性『执念潮汐』或『怨念污染事件』。按规程，我科室需就近进行调查及初步干预。”
    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波动源坐標，经初步比对，与贵民宿后方，『地脉温泉』方向，重合度高达87.3%。”
    薑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