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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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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章 第二封信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宫里头还残留著些节日的气息。景阳宫后头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意缀在枯枝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
    春儿攥著那封新到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送信的老太监这回没多话,只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摊开在眼前,动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气壮。“跑腿钱。”他哑著嗓子扔出三个字。
    春儿慌忙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老太监掂了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嗤笑,转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树下,小心地撕开信封。
    “好春儿,上回银子收到了,咱家多亏了你啊。”
    春儿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钱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帮上忙了!可接著,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这回……家里又遇到点事儿。你娘託梦说她坟头漏水,修缮要费五两银。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请郎中抓药又是五两。这回再捎十两来,春儿有出息了,不枉费爹辛苦找你。”
    春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到“娘託梦”时,她愣了愣——娘死的时候连块木板都没有,哪来的坟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敢细想。又要十两……刚才那股轻快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泡,“噗”一声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春儿脊背一下子绷紧了。她认得那步调——是进宝。
    春儿慌忙转身跪下,动作快得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把信往袖子里掖了掖——动作是多余的,进宝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青色常服,料子轻薄,衬得身形有些单薄。熏的是沉水香,那香气融融地飘过来,混著初春午后微暖的空气,竟让人觉得……有些温和。
    可春儿脸开始发烫。
    自从上回柴房那件事后,她一见到进宝,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烧火棍打在掌心的刺痛,自己哭著学犬吠的丟人模样,还有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刺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那些羞耻带来的刺痛,因为进宝后来一次次照常来看她、给她送药、留点心,好像被一点点安抚了下去。就像手心的伤口,涂了好药结了痂,虽然丑陋,但不疼了。
    “手里藏的什么?”进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微微尖细的调子,但今日听起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春儿犹豫了一下,抬眼偷偷睨他的脸色。进宝垂著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还是把信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点皮肤,微凉的,她触电似的缩回来。
    进宝展开信纸,慢悠悠地看。阳光透过槐树新抽的嫩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细,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意。
    “坟头漏水?”他忽然出声,“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么?哪来的坟?”
    春儿低下头,心头漫上一股冷意——进宝对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清楚。那个她刻意绕开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捅穿了。
    “爹说……他腿疼。”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腿疼要十两?”进宝把信纸折好,动作很轻地塞回她手里,“春儿,你进宫时几岁?”
    “六岁。”
    “六岁。”进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该知道,宫里月例,一等宫女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冷宫,一个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错了。一年到头,不吃不喝能攒下几两?。”
    春儿攥紧信纸。她知道进宝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爹送她进宫那天的模样——爹摸摸她的头,说:“春丫头,去挣个活路。”
    “我……”她嗓子发乾,像堵了团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觉得有趣,“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春儿脸更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闭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信纸边缘,把纸边抠得起了毛。
    进宝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墨绿色的荷包,上面绣著精致的竹叶纹。他解开繫绳,倒出几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银子在阳光下泛著柔白的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他把银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只能给这些。剩下的五两,让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给。”
    春儿盯著那几块银子,没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说的“十两”,想起娘“託梦”,想起弟弟……虽然弟弟长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嫌少?”进宝挑眉,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约的、冰冷的审视。
    “不是……”春儿咬住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爹说要十两,不然……”
    “春儿。”进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你听好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说得很慢,“要多少给多少,別人对你贪心,是你惯的。贪心这东西,餵一次就长一寸。今天他编你娘託梦,明天就敢说你弟中举要打点,后天呢?玉皇大帝要香火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我……”她声音发颤,“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两银子够请郎中了。”进宝再次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春儿,跟我保证两件事。”
    春儿抬头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后你爹再来信要钱,超过三两的,你不许想著给。”进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春儿心里,“第二,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娘託梦也好,你弟中举也好,甚至说你爹自己要当駙马了——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能做到吗?”
    春儿喉咙发紧。她想说那是我爹,可看著进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不堪的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当眾训斥她时冰冷的声音,周围太监宫女窃笑的眼神,还有那根烧火棍带来的火辣辣的疼。
    这些感觉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能做到吗?”进宝又问一遍。
    春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
    “能……能做到。”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的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將银子放进她掌心。手指並未触到她的皮肤,可那股属於他的、融融的香气,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压过她的手腕。春儿身子一颤,那几块碎银在她汗湿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紧了。
    进宝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树干上,姿態放鬆了些。
    “春儿,”他开口,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像在閒聊,“你说你是不是特別好养?给点甜头就跟著走,给顿教训就老实——比御兽园里那些畜生还省心。”
    “我听说,”进宝继续说,声音里带著漫不经心的嘲弄,“乡下人养驴,也是这样的。饿了给把草,不听话抽两鞭子,驴就乖乖拉磨。拉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还能干什么。”
    春儿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每一寸皮肉都暴露无遗,连最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进宝在羞辱她,可奇怪的是,这话从进宝嘴里说出来,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听。或许是因为他说这话时语气太隨意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许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確实像头驴。爹给把草,她就记一辈子;进宝给顿打再给颗糖,她就跟著走。没出息,没骨气,活该被人这样糟践。
    她不知说什么。
    进宝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银子收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春儿点头,她起身要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对了。”进宝忽然叫住她。
    “你爹那封信——烧了吧。晦气。”
    春儿有很多话想问,想爭辩。可最终,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又从摸出火摺子,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苗舔上来,迅速吞没了字跡。春儿盯著那团火焰,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但比现在冷。爹把娘埋在一个土坡下,连块木板都没有,只垒了几块石头做记號。他们继续逃难,那几块石头,怕是早就被风雨衝散了。
    哪来的坟头呢?
    信纸烧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去吧。”进宝摆摆手。
    春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老槐树上,有截不知掛了多少年的褪色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晃了晃。布条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一抹黯淡的影子。它晃啊晃,终於支撑不住,飘飘悠悠落下来,掉在进宝脚边。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他盯著春儿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抬脚,漫不经心的踩过那截红布条。
    布条陷进湿漉漉的泥土里,那点残存的红,很快就被泥泞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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