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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恩典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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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3章 恩典宴
    万寿节的喜气提前一个月就漫进了宫墙。
    朱红墙下搭起彩棚,织造局的灯火彻夜不熄,连六月的风都裹著一股甜香——那是御膳房试做点心飘出的油糖味儿。
    春儿远远见过进宝一次。
    內务府前院的日头烈,他被七八个太监围著回话,靛蓝袍子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捏著帕子,却顾不得擦,只匆匆在额角一抹。
    她没敢上前打扰,在拱门后安安静静站了会儿,就识趣地回了景阳宫 ——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本分。
    ——
    今年的恩典格外隆重。皇上体恤宫人准备庆典辛劳,特赐了五日宫人宴,在內务府前院搭起十丈长的芦席大棚。各宫有头脸的都能轮流赴宴,品一品平日吃不著的八宝鸭、水晶肘。
    只景阳宫除外。
    “那地方的人来了,喜气都要晦三分。”不知哪位主子说过这话,从此成了定例。景阳宫的宫人们照旧埋头刷洗恭桶、晾晒被褥,偶尔被抽去別处帮忙搬抬祭器——喜宴是別人的,汗水是自己的。
    春儿不觉得委屈。西墙砖缝里的油纸包照旧三天一换,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绿豆酥。她小心地剥开油纸时,心里会轻轻“呀”一声——乾爹这样忙,竟还记得。
    这比什么宫宴都让她踏实。
    ——
    六月十七,黄昏。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春儿正借著最后的天光缝补袜子。抬头看见进宝立在门边,残阳从他身后泼进来,將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慌忙要跪,他却摆了摆手。
    “宫人宴,”他开口,声音里带著连日劳碌的沙哑,“想不想去?”
    春儿愣住了。手里针线掉在膝上,她也顾不得捡,只仰著脸呆呆看他。等到进宝神色有些不耐烦了,她才醒过神,头点得髮髻都要散开:“想!奴婢想去!”
    进宝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穿那身绿的,”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头髮梳齐整些。”
    “是!”
    “少说话,多做事。让你去是干活,不是看热闹。”
    “奴婢明白!”
    “还有,”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管住嘴——宴上的饭菜管够,別露出那副馋相,丟咱家的人。”
    春儿脸一红,垂下头去。等再抬头时,门边已经空了,只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混著暮光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
    她没想到这样快。
    当晚进宝就来了,跟新调来的张嬤嬤说了几句“內务府缺人手”。春儿早已收拾妥当——淡绿绸缎宫装熨得平平整整,鬢边別了两朵借来的红绒花,在灯下颤巍巍地鲜亮著。
    跟在进宝身后穿过宫道时,她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发间绒花一颤一颤,像两只停不稳的蝶。
    “出息。”进宝头也不回。
    春儿抿著嘴笑,不敢应声。
    ——
    內务府前院的芦席大棚里,热气混著饭菜香扑面而来。几十张长桌连成一片,宫人们穿梭其间,端菜、撒席、添酒,忙得像滚水里的饺子。
    进宝把她交给御膳房的王嬤嬤。那嬤嬤圆脸富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这丫头看著结实,实则身子骨弱,总病。”进宝低声嘱咐,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別让她碰冷水,別搬重物——做点传菜撒席的轻省活就行。”
    春儿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富户。那人送儿子去学堂时,也是这般一边叮嘱孩子“听先生的话”,一边又偷偷塞给先生半块银锭子——“孩子笨,您多费心”。
    她鼻尖微微一酸,慌忙低下头。
    ——
    宴期第三日,出了事。
    长春宫的人来了。碧儿穿著水红色新裳,带著嬤嬤太监刚落座,就跟邻桌储秀宫的人呛了起来。不知谁先动了手,一个储秀宫的小宫女被推倒在地,汤菜泼了一身,坐在满地狼藉里呜呜地哭。
    春儿正端著一托盘炙羊肉路过。
    她放下托盘蹲下身,把小姑娘扶起来,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指著碧儿那桌——桌上八宝鸭才动了两筷,水晶肘完好无损。
    “储秀宫的姐妹们坐这儿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菜还热著。”
    碧儿“嗤”地笑了。
    “我当是谁,”她上下打量著春儿那身绿绸衣裳,“攀上阉人的高枝,果然不一样了——都敢在我眼前充起管事姑姑了?”
    四周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春儿能感觉到后背刺痒。
    她应该害怕的。从前的春儿会缩起肩膀,会发抖,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此刻她站著,背挺得笔直。只悄悄將手在袖子里攥紧。
    “碧儿姐姐慎言。”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平稳,“宫人宴是皇上恩典,在这儿闹事,传到主子耳朵里……徐嬪娘娘最重规矩,怕要不高兴的。”
    碧儿脸色一变。
    她身边的嬤嬤赶紧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这儿是內务府的地界……”
    碧儿咬住嘴唇,瞪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曾经任由她打骂的春儿,怎么敢这样说话了?
    她终究没再吭声,带著人悻悻离席。
    ——
    晚膳时,春儿正低头扒饭,一只油亮的红燜肘子忽然落进她碗里。
    她抬头,看见个面生的小太监,顶多十四五岁,脸涨得通红。
    “春、春儿姐姐,”他结结巴巴,“白天你帮的巧穗……是我同乡。这个……这个给你吃。”
    春儿忙要推辞:“这怎么行,你自己吃……”
    “我、我不爱吃这个!”小太监急急道,往前又凑了半步,“真的,春儿姐姐你拿著吧!”
    两人正拉扯著,小太监忽然浑身一僵,活像见了鬼,猛地把肘子往她碗里一搁,转身就跑——跑得那样急,差点撞翻旁边的条凳。
    春儿怔怔地捧著碗,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进宝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静静看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春儿莫名觉得,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廊后暗处抬了抬下巴。
    ——
    廊后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进宝背对著她,负手而立。春儿跪在地上,能闻见他袍角沾著的酒气——宫宴上敬酒的人多,他定然喝了不少。
    “奴婢知错,”她试探著先开口,“那小太监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他同乡……”
    “错?”进宝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眾跟长春宫的人叫板——还知道错?”
    春儿心头一紧。
    “奴婢……奴婢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进宝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气混著沉水香扑面而来,“春儿,咱家拉扯你,不是让你去当菩萨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鬢边那朵红绒花。
    “但今天,”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做得不算蠢。”
    春儿呼吸一滯,嘴角又要往上翘。
    “知道搬出徐嬪压她,知道挑內务府的地界发作——总算没白吃那些饭。”
    他站起身,影子將她整个笼住,“记住,下回再要逞强,先掂量清楚。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奴婢记住了。”
    进宝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乾爹。”春儿忽然唤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那肘子……您吃吗?”她小声说,“看您忙了一天,那肘子奴婢没碰过……”
    进宝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
    “自己留著吧。”他说,“最近瘦得厉害——多吃点,长些斤两。”
    脚步声渐远。
    春儿还跪在荒草里,夜风吹过,鬢边的绒花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朵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根花蕊。原来绒花做得这样精细,远看只是一团红,近看才发现,每一条丝绒都梳得整齐,在光下泛著柔润的色泽。
    她扶著廊柱慢慢站起来,往回走时,经过大棚东侧——那里堆著庆典要用的彩绸,红红绿绿摞成小山,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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