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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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1章 炉灰
    立夏过了。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酉正时分,天边还横著半匹絳红的云。
    进宝站在书房外头廊下,垂著眼。
    小德子端著茶盏掀帘进去,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送来一丝书房里的松柏香。
    屋里传来太子与詹事府几位大人的谈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漏出来。
    “捐输。”
    “贡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又飘远了。
    ————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天暖,好得慢。夜里揭开纱布,总有一小片淡黄的脓跡洇在布子上。
    门帘又被掀开,小德子退出来。手里抱著一摞奏表,一股脑塞到进宝手里。
    进宝一愣,接住。
    “殿下急著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说,“別在这杵著了,誊抄出来,交给我。”
    他连一声“进宝公公”也不叫了。
    进宝垂眼,脸上是惯常的恭顺:“是。”
    小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得交给我,別去殿下前头碍眼。”
    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进宝从善如流:“是。”
    帘內传来模糊的叫人声。小德子脸上立刻掛起笑,转身进去了。
    进宝捧著那摞奏表,往回走。
    誊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许一个墨点,不许一处涂改。必要时还得按重点分段標註,便於殿下阅览。
    从前太子用过他之后,再看小德子呈上来的东西,总差点什么。
    进宝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时三刻。值房点著灯。
    摺子摊了一案。墨磨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香炉里冒著烟。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往常不用他说,就有人送来。如今他这个处境,即使是德子都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这边。
    他只能拿杂香搀著用。味儿不那么正了,还能燃。
    摺子內容杂。淮河水闸岁修、山东秋粮徵调、国子监贡生名额……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录。
    翻到其中一本时,笔尖悬住了。
    “以工代賑。劝捐济国。”
    八个字。是他月前在东宫书房里,对太子说的那番话。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余。
    他往后翻。
    驳的人说:商贾捐输换子弟应试,乱祖宗成法,貽害无穷。
    ——他认识那些名字。徐尚书,並几位开国传续的老世家。
    赞的人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数十万灾民等不起。
    ——他也认识这些名字。年轻,根基浅,家里没出过几任京官。
    他把这两本摺子抽出来,摞在案角。
    又翻了几本。还有人在提这事,不多。夹在河工、漕运、秋税之间,像几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没再动那摞摺子。
    只是把那盏灯拨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灯焰斜了一瞬。
    ————
    门外有脚步声。
    停在门槛外徘徊了一阵。
    “……公公。”
    福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滑进来。
    “储秀宫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进宝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见。”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福子没有立刻应。
    他站在门外,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
    进宝笔悬了一会儿。
    一滴墨坠下来,在纸上泅开。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铜盆。
    火摺子凑上去。纸团捲曲,发黑,火舌从边缘一寸一寸舔上来。
    他盯著那团火,心里想著另外的事儿。
    ——巧穗“惊悸心梗”没了。
    消息是前日黄昏,春儿用字条传来的。
    他看完后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她会犹豫几天。会再来问他几回。会像从前那样,搅著衣角,仰著脸,问“乾爹,奴婢要怎么做”。
    她没有。
    她自己取了药,杀了一个人。
    ——长大了。
    既然如此,还来找他做什么呢?
    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拨子伸进铜盆,轻轻拨了拨那团焦黑一半的纸。
    火又从灰烬里燃起来。
    他表情淡漠,映著晃动的火光。
    把盆里的纸灰又拨了几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点白的顏色。
    空气里的杂香更淡了,混著烧纸的涩味,慢慢洇开。
    ————
    亥时,进宝揉揉酸痛的腕子。摺子已被誊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声音忽又从门外响起来。
    这一次,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春儿姑娘来了。”
    进宝眉心一跳,没有动。
    “让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顿了顿,“她已经进来了。”
    进宝抬起头。
    纸窗上映出一小团黄晕。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后退。
    春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脆脆的:
    “乾爹,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我绝对不出声。”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看著门缝底下那缕光。
    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誊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没有停。
    门外也没有声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里坐坐。
    只有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踩在上面。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极轻的窸窣声。
    那道光晃了晃。
    然后熄了。
    进宝还握著笔,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字写完。
    抬起脖子,压下两口有点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烟大。让人有些闷。
    他走到门边,对自己说,只是想透透气儿。
    拉开门。
    门外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光。
    灯笼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案头那张誊了一半的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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