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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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7章 嗒
    前头是战场,身后是空山。
    春儿就这么蜷著,像一片被风吹落、又卡在石缝里的枯叶。
    声音涌上来。
    先是铁器入肉的声音,那种黏腻的、迟钝的闷响,像钝刀子剁进生肉里,拔不出来。然后才是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血呛著,断成几截。
    她不敢往下看。
    可耳朵关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脑子,在颅骨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皮发麻,牙关打颤。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火光连成一片,人影搅成一锅粥。那些书里的字——征人、沙场、剑影,忽然全跳起来,扭曲著,变成眼前这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有个身量矮小的小太监被拦腰砍中。
    就那么一下,身子从当中折开。腹中的东西淌出来,拖著,掛著,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那印子还热著,冒著白气。
    他在地上扑腾,手还在往回收,想捞那些东西。捞了两下,抽搐著,终於不动了。
    砍他的人脸上溅满了血,杀意还没退尽,三柄刀就同时没入他的腰腹。他站著便没了声响,直挺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杀人,被杀。
    底下像重复著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儿捂著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双手撑著地,“哇”的一声呕出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冲,酸臭的、腥膻的,混在一起,溅在草叶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角上。
    她呕完一阵,喘几口气,又呕一阵。
    眼泪糊了满脸,和嘴角的秽物混在一起。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底下,还在杀。
    迎战的太监渐渐占了上风。前头的侍卫往后涌,可隘口太窄,挤成一团,动得比蜗牛还慢。
    赤膊的汉子们被衝散了,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
    二牛的长刀往对面山口一指:“撤!散开撤!”
    汉子们且战且退,往那头涌。有人追,有人堵,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春儿的手攥紧了。
    她在心里喊:跑,跑,快跑。
    什么目的,什么信,这一刻全忘了。她只真切地希望二牛他们跑出去,跑出这修罗地狱,跑回那黑黢黢的山里去。
    可就在这时,对面山口上忽然闪起几点火光。
    火矢拖著长长的尾焰,像几颗迅疾的流星划破夜空,直直扎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队里。
    “轰”的一声。
    帷幕烧起来,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马惊了,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踩倒人群。车上又滚下几个太监,有的去扑火,有的抱头鼠窜,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中,山口下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黑影,直扑中间的马车队。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刀起人倒,剑挥血溅。那几个正追著二牛的太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从身后抹了脖子。
    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的影子。
    春儿愣住了。
    她扶著树缓缓站起,死死盯著山下。
    不敢置信的喜悦,一点点攀上心头。风从山下来,带著血腥味,灌进她嘴里。
    赤膊的汉子里,有人嘶哑著喊了一声:
    “兄弟们,有援兵!”
    那所剩不多的几个赤膊汉子,摇摇晃晃聚到一处。
    黑衣人那边有人喊:“好汉们,哪个道上的?”
    二牛的声音响起来,又沙哑又响:
    “爷们儿……落草为寇!为口饭吃!”
    喊完,他自己先咧开嘴,血糊了满脸,那笑却亮得嚇人。
    对面不知信是不信,只笑了几声:“好!且同杀起来!”
    情势瞬息万变。
    前头回防的侍卫被堵在隘口,挤成一团,寸步难行。
    可堵住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那黑衣人领头者,身材高大,站在隘口正中。
    刀光剑影里,他竟像閒庭信步似的。举剑,挥下,侧身,再挥。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战斗,只是在练一套熟极的剑。
    可奇怪的是,他剑锋所到之处,却没有一个杀招。
    侍卫们有的捂著肩膀往后滚,有的抱著大腿哀嚎,有的乾脆趴下去。他那一剑下去,明明可以穿胸而过,可就是偏了,削在臂上、腿上、肩上。
    不致命,只是让人失去战力。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断了,他也没多看一眼。
    可侍卫们终究被堵住,一个人,竟有万夫莫开之势。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同仅剩的五个赤膊汉子一起,杀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春儿踮著脚看,眼睛跟著他们跑。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顶青布篷车旁,两个小太监扶下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珠光宝气的紫绸衣裳,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扳指。
    正是刘德海。
    他弯著腰,抱著头,被两个小太监架著往后退。脚步踉蹌,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再也藏不住的耗子。
    可跑出十几步,他忽然一顿。猛地扭过头,盯著那顶马车。
    那里头有东西。
    小太监使劲拽他:“老祖宗,快走!”
    他原地跺了跺脚,牙一咬,又跟著往后撤。
    可来不及了。
    前头,黑衣人和二牛他们,已经杀穿了侍卫,正往这边涌。
    刀光越来越近。
    后头不知何时,也被几个黑衣人堵住,几下交手,仅有的几个殿后的侍卫就倒在地上。
    刘德海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前,看看后,如一只被围猎的老兽,原地仓皇地转了一圈。
    他的声音又尖又沙,简直不像人:“护我!护我!!”
    可没人理他。
    本应护他的自顾不暇,追他的正杀得酣畅。扶他的两个小太监也撒开他,四下逃窜。
    他就自己哆嗦著跑,跑两步就摔一跤。帽子掉了,稀疏花白的头髮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脸上。那身珠光宝气的紫绸袍子,在火光里抖成一团。
    春儿心头一提,不是因为刘德海,
    是因为他身后那顶马车,空了。
    火舌已经躥上帷幕,噼啪作响。马儿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
    那车上,一定有东西。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里。
    侍卫们大半未死,如果那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那双黑沉沉的、深井一般的眼睛,忽然在她心头晃了一下。
    已经到这份儿上了,机会只有一次。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顺著山坡踉蹌著滑下去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著她。荆棘划破脸颊、脖颈,血流下来,她感觉不到疼。
    近了,马车近了。
    没人顾得上她。
    春儿感觉身体轻的要命。
    她闪身躲过一匹衝来的马,一个翻身蹦上车架。烟已经灌满了车厢,她眼睛一涩,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车里堆著的锦盒打翻,明珠滚了一地。她看也不看,只翻找著。一沓信……翻开,不是。几折明黄的摺子,她隨手扔开。
    身后的帷幕“啪”的一声烧穿了一个洞,火苗躥进来,热浪烤著她的后背。
    春儿眼睛更迅速的逡巡,一把掀开最角落的矮凳。
    一沓东西被整整齐齐包著。春儿撕开一角,扯出一瞧,字体正,笔画却带著崢嶸的稜角,正是进宝的字跡。
    春儿眼睛一亮,一把抓起它揣进怀里,跳下马车,往山坡上跑。
    余光中,二牛也在往这边跑。满身是血,嘴张著,好像在喊什么。
    春儿扭过身,冲他笑。
    那笑刚绽开。
    二牛的身子忽然顿住了,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眼睛似要瞪出来,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
    春儿这才听清,二牛喊的是:“快……跑!”
    二牛身后,挥剑的黑衣人还没收招,身子侧对著春儿。
    不是!黑衣人不是帮手!
    这个念头刚成了型,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她直挺挺倒下去,咕嚕嚕滚到路边,和几具尸体搭在一起,闭紧眼睛。
    刀剑声停了,廝杀声停了,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只有火在烧。噼啪,噼啪。
    噠、噠、噠。
    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春儿脸前。
    血腥、皮肉烧焦、布料烧煳的味道,方才还像隔著一层,此刻全然涌进鼻腔,浓得几乎让她呕出来。
    她咽下一口,压住呼吸。
    “殿下,目標已尽数伏诛。”
    春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殿下?
    “那群人什么来头?”
    那声音板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是……五皇子。
    春儿脑內窜过一道电流,瞬间浑身冰凉。
    “身上没什么凭证。殿下,是否细查?”
    沉默了一息。
    “罢了。刘德海平日太招摇,私心重、仇家多。不然……父皇也不会非要取他性命。人全死了就好,別节外生枝。”
    皇上?皇上要杀刘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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