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西装革履自称留洋归来，巧舌如簧专骗深闺怨妇

    科学司背靠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港湾。
    三面都是宽阔的马路，梧桐树和榆树在这里交匯。
    远处，各国风情的店铺林立：
    俄人开的罗宋汤馆子，日人开的寿司店，法人开的咖啡馆飘出烘焙豆子的焦香，英人开的书店橱窗里摆著最新的英文杂誌。
    这是个奇异的、割裂的世界。
    十六码头的弄堂里还在用木马桶、煤球炉。
    这里却有抽水马桶、煤气灯，电报线纵横交错。
    李归尘有时觉得，租界就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旧时代的魔都中，不知要漂向何方。
    他走到河边的石栏旁。
    河水浑浊，漂著菜叶、碎木片，还有油污在阳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对岸是棚户区，低矮的草棚挤挤挨挨，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几个孩子赤脚在河滩上翻捡著什么。
    李归尘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吆喝：
    “申报！新闻报！大公报！最新消息——北伐军克復武汉三镇！关外张大帅发表通电！”
    “十六码头区传闻夜晚有水鬼出没，市政厅发布公告闢谣，再有谣传者，从重处理！”
    一个报童从街角转出来，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像竹竿，却背著一个几乎和他等高的布包，里面塞满了报纸。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赤脚，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先生，买报吗？刚出炉的新闻！”报童跑到李归尘面前，仰起脸，露出一口白牙。
    “一份多少钱？”
    “《申报》四铜元，《新闻报》三铜元，《大公报》两铜元。”报童熟练地报价，“先生要哪份？今天有大新闻！”
    “为什么价格不一样？”
    “一分价钱一分货，《申报》版面多，质量也好，信息最全。
    《新闻报》偏商业，《大公报》偏时政。
    我建议先生买《申报》，因为它信息最多，先生看了，说不定就能在股票中大赚一笔呢！”
    李归尘有些惊讶地看著报童：“你还懂股票？”
    报童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有位先生经常在我这里买报，就是因为看了我卖的报纸，他在魔都证券交易所买卖股票，半年赚了五十万大洋！”
    李归尘摇头，这报童真能吹，不由开口道：“你说的挺好，但我能先看看质量吗？要是里面內容好，我就买。”
    报童愣住了，上下打量著李归尘。
    几秒钟后，报童呵呵笑了：“先生，您不是拿我开心吧？我脑子可没冻坏，报纸这东西，您都看了，还会买吗？”
    李归尘被这孩子逗乐了。
    “你这孩子，倒是会做生意。”李归尘笑道。
    “没法子，要吃饭嘛。”报童眨眨眼，“先生，我看您面善，像是常读报的。
    这样，您买一份《申报》，我送您一份之前的旧《申报》。
    虽然旧了，可上面也有不少小故事！
    我看您在科学司附近，里面也有关於科学司的新闻呢。”
    李归尘心中一动。
    “前几天不是有啥『学术交流会』？洋人拍了好多照片。”
    紧接著，报童从包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您看，这上头有。”
    日期是三天前。
    二版有一篇报导，標题是“皇家科学司举办年度学术交流”，配图里，几个穿白大褂的洋人站在一台机器前。
    李归尘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数出四个铜板：“报纸我要了。”
    报童眼睛一亮，麻利地把两份报纸叠好递过来：“谢谢先生！您一定发大財！”
    报童蹦跳著跑向下一个潜在顾客，清脆的吆喝声在晨风中飘荡：“申报！新闻报！大公报！最新消息。”
    李归尘拿著报纸，走到路边一个石墩上坐下。
    他翻开旧的《申报》，打开关於科学司的那篇报导。
    可惜，里面的內容，都是一些官话。
    什么科学无国界之类的。
    里面唯一让李归尘在意的消息：
    卡尔处长发表了自己的最新成果，他的实验室研发出了一种可以延缓衰老的药品，目前还在临床实验阶段。
    这话让他愣了很久。
    延缓衰老的药品？
    卡尔不是负责邪祟事件的么？
    怎么还负责研发药品？
    李归尘摇摇头，继续查看其他內容。
    《申报》的內容果然很丰富，除了关於北伐的消息之外，还有社会新闻，其中一个故事，標题让李归尘觉得有些熟悉：
    【標题：拆白党伎俩翻新，假意求职诱主妇
    副標：西装革履自称留洋归来，巧舌如簧专骗深闺怨妇
    巡捕房提醒市民提防“温情陷阱”。
    正文：
    近日，法租界一带出现数起新型骗案。
    一伙衣著光鲜、操外埠口音之男子，自称是银行新晋职员或洋行助理，以寻找租房或打听路径为由，专与家中仅有女眷的住户搭訕。
    其言辞温文有礼，常谈论西洋见闻与文学艺术，逐步博取好感后，便以投资新式產业、代购內部股票等名义骗取钱財。
    据悉，已有不止一位家境优渥的太太落入圈套，损失数百大洋不等。
    巡捕房探员分析，此乃旧式“拆白党”之变种，利用部分女性对新式人物之朦朧好感行骗。
    特此提醒广大市民，尤嘱家中女眷，遇陌生男子搭訕务必谨慎，钱財之事更需与家人商议，切莫为浮华言辞所惑。】
    李归尘看完有些呆住了，这似乎很像是自己前世看过的新闻，针对女性的杀猪盘。
    没想到，穿越到乱世魔都，竟然还有杀猪盘。
    果然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紧接著，李归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记者名字:苏白静。
    苏记者？
    李归尘顿时来了兴趣。
    【標题：河畔现“水鬼拉人”，科学司先生谓之“沼气致幻”
    副標：多名夜归者称见河中伸出苍白手臂，学界新解：或为河底腐物產生之怪气作祟。
    正文：
    近半月来，十六码头至垃圾桥一段河畔，接连有深夜归家的工人、小贩声称，在河边行走时，恍惚见漆黑河水中伸出苍白浮肿之人手，似欲將其拖拽下水。
    一时之间，“水鬼拉替身”之说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本报记者苏白静特就此询访租界科学司一位不愿具名之研究员。
    该先生从科学角度提出一种解释：近日天气闷热，河底多年沉积之腐殖物加速分解，或產生大量怪异之“沼气”。
    此气若於夜间浮出水面，被行人吸入，可能导致幻觉、头晕，所见恐怖景象，实乃大脑受扰后之妄想。
    然此说能否服眾，尚未可知。寻常百姓仍坚信鬼神之实，夜幕降临后，河畔行人骤减。】
    沼气致幻？
    这个科学司的不知名人士，也真能糊弄人。
    不过，苏白静肯定是不相信沼气致幻的说法，要不然，她也不会让自己帮助她留意水鬼的消息。